镖人妻 第1章 就当多一件行李

就当多一件行李

清晨，寒风萧瑟，北方重镇峦曲，一队浩荡的重装车马队伍，正在极速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队伍由一骑马壮汉作头，他手持一柄悍刀，身后由两列骑士跟随，中间是车撵与轿撵，凡骑于马上的男人皆铠甲护周身，殿后的同样是单骑壮汉，整列队伍行进有序，中间插举着狮尾飘旗，上书“途”字号。

几乘车撵上盛装着满满物品，有厚粗布包裹着，两侧由持着兵器的精壮男子护着，唯一一辆乘坐着人的轿撵旁，由年轻体力好的下人，捧着包袱一路小跑跟着。

这是一个正在运送镖物出城的护镖队伍，于这日清晨启程，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杭城，这一趟，将是万分凶险，所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皆凝重肃穆。

行至城门口，速度降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加速趋马，来得城门前，于守卫交涉 ，递上镖局文书，守卫的人是相熟的，看一眼浩荡的队伍，与骑行在轿撵旁的年纪略微长一些，面目沉稳的男人点头致意，从袖口里取出印章，在文书上盖了章，一边递回给年轻人一边说：“卜二当家的，这一趟可是要辛苦了，这么多人，这么远的路，小的提前预祝您跟征老板平安归来，等你们回来，小的还在这儿等着，给您二位接风。”

“啊，借您吉言，”被唤作卜二当家的卜一很客气的跟城门守卫拱手，“等这一趟回来，赶上您休沐，我们请您吃酒。”

“好嘞，那我可就见天儿的盼着了，嘿嘿。”守卫抱拳，“愿这一趟，您与征老板，逢凶化吉，马蹄停处皆遇贵人。”

二人互相抱拳，城门打开，队伍开了出去。

卜一将文书揣入怀，策马来得队伍中间同样骑马的，面目沉稳，比他要略微年长的男人身旁：“若想要在天黑前赶到庞城驿站，咱们得加快些速度，不然人和马就都要饿肚子了，人饿点倒没什么，马是指望，饿不得。”

“你看那位爷，像是能经得起快速颠簸的样子么？”征万途没什么表情，看一眼跟在货物马车后头的轿子，一个身着华服绫罗的男子正将轿帘掀开，对着下人吵嚷着要喝茶，两个下人忙不迭的配合着，将一早准备下的好茶从壶里倒出，盛在瓷白的茶碗中，弓着身子递上去。透过敞开的帘子，能看到与华服男子同乘的，另有两名浓妆艳抹，轻浮明艳的少女。

“那我去说说？不然天黑前吃不上山珍热乎饭，少爷该发火了。”卜一冲征万途眨眼，“路还长着，一开始咱们就得把必要的规矩立下，不然对谁都没好处。”

“我去吧，不然他会嫌弃不是一把手跟他说话的，这些被铜臭味浸淫了的大老爷，特别看中这些个排场。”征万途拍拍卜一的肩膀，“你去看看恬然吧，他怕是昨晚吃坏了东西，一直不舒服，小脸煞白的。”

“行，那辛苦你，去跟咱们官老爷打交道。”

卜一调转马头，来得队伍近于尾部的一侧，那里，一个背着药箱，身下马匹两边褡裢兜子里分别装着满满药书与药材的，身形瘦削清秀的男孩子，正拽着缰绳，随着马儿行进，一颠一颠，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怎么样了？没给自己抓个方子吃吃？” 卜一勒住缰绳，马儿放慢速度，与男孩子的马同速前行。

“吃了点观音土，无大碍，”恬然一脸坚毅，微微皱着眉头，“都怪我贪嘴，非要把那糟浸梅肉吃光，又贪酒，真是，嘴馋误事，也怪你，非要鼓动我吃，但其实也跟你没甚关系，又没人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吃，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所以这会儿难受，也活该受着。”

“不是带着那么多药材呢么，吃观音土干什么？”卜一面上现出担忧的神色，“咱们又不是走深山老林见不着人，药材缺了随时可以补充的，你弄一点对症的药吃一吃，别再怠慢严重了。”

“不会的，放心，这点小状况都治不好，我也就不配跟着你们出来了。”恬然摆摆手，表示少啰嗦，本神医心中有数。

“那等晚些到了驿站，让店家给热乎乎的煮一碗面，你吃下去，再好好休息休息，那个医书这两天也不要看了，多思伤神，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仍旧不太放心，将垮系在马背上的水袋解下来递过去，“多喝点热水，觉得不舒服就言语。”

“嗯。”恬然抱着皮毛水袋，点点头，前方的马与车撵，此时忽然提高了速度，两人看过去，只见轿撵旁的下人已经分别坐上了近旁的马匹，轿夫也挥着鞭子加紧抽打拉车的头马，马儿只好加快脚步，一边吼叫一边加快步伐。

征万途勒着缰绳转头，与卜一目光相接，两人互相使个眼色，征万途向着队伍前方而去，而卜一策马驰往队尾，两人守护着镖队，极速前进。

于是得以在太阳落山之前，来得庞城，住进朝廷为镖局设置的专门驿站，在这里，队伍将进行休整与补给，下一个专属驿站，要在十日后方能到达。

进入庞城，队伍遭到围观，百姓一早得了风声，知道当地最大的豪绅老爷拜府上的独苗少爷拜潜要去杭城当盐官了，举家南迁，拜老爷使了大钱给捐来的官，肥差啊，这一趟不知道带了多少金银珠宝在身上呢，谁不想见识一下财大气粗的阵仗，但更想知晓敢于接下这一趟护镖生意的是哪个胆子肥要钱不要命的，如今这个世道，民不聊生，匪徒横生盘踞，这一遭无论镖银多少，都只怕是有命赚来没命花。

由人们围观的神情中，征万途与卜一等也都看得出这些腹诽与幸灾乐祸，悍马穿过城门，队伍鱼贯而入。

庞城算是仅次于峦曲的北方大城镇，人口众多，集市热闹。此时已过麦收季节，今年雨水丰沛，收成正经不错，除去朝廷征收，余下的也够过一个好年了，所以当下城中正是一派欢庆的氛围。

行至城中最大的祠堂外面，征万途看到有巨幅的人物画像挂在外墙上，是某个戏剧班子的演出招揽海报，上头画了各色扮相的角儿，唱的是传统剧目，看扮相，征万途大多知道，唯一有点好奇的，是画布正中间，有一个女人扮相的，她正用一只脚夹着一只精巧的飞刀，且那只脚由身后，跨过肩颈，伸在她的脸侧旁。

“是练软功的，真厉害，这得是童子功吧，打小练，要吃很多苦。”默默念着，马蹄踏踏，征万途经过那画布，不自觉又转回头多看了一眼，他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一身本事是如何练成的，他又因为这行走江湖的本事而吃过多少苦，他觉得这画布上的女子合该站在正中间的 ，想必她经历过的苦难是配得上这个万众瞩目的。

到得驿站，递上镖局文书，办理入住，有小厮引着，将马匹带到马厩里去，饮水吃草料，镖师领到下房，住通铺，切上牛肉与饼子热汤，他们快速解决吃食，然后按照出发前定好的班次，轮班值夜，余下的抓紧补眠。

一路看护车撵上物品的 ，是拜府自家的家仆与护卫，他们手脚利落的将车上东西都搬到了上房，放入拜潜隔壁的房间，由他们自己安排看护，镖局这边不插手。这是一早商议好的，这一趟镖，万途镖局只需全力保证拜潜的周全，细软物品，镖队无需分心看护。

征万途的房间在拜潜旁边，按照规矩两人应该住一间，甚至应该安排卜一一起，三人住同一间，这样遇到歹人夜半闯入也好及时反应，但拜潜不同意，他带着两个唱曲姑娘呢，跟镖师住一起影响他快活，所以没办法，征万途只好住在隔壁，卜一同恬然住在单独放置物品那间房的隔壁，晚上睡着的时候警醒一些，有个万一也好立刻汇合与处置。

吃过晚饭，征万途同卜一一起，到马厩查看了一下马匹的状态，几十匹马，都吃饱喝足，垂着头睡得正酣。

“我们恬神医怎么样了？还是不舒服么？”来得自己的坐骑旁，征万途伸手抚摸上这匹通体黑色，毛发亮如锦缎的马儿的鬃毛，马儿未睡，它低下头，温顺的去蹭主人的手。

“给煮了碗面，我守着厨房看着他们煮的，然后盯着吃下去的，汤都喝干净，人目前状不错，比早上出发的时候好多了，”卜一立于征万途身旁，看一眼自己的马，它已经睡了，嘴里还嚼着一口草没咽下去，“你说，这马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吧，乌骓知道它主人是这所有人的头儿，那它自然就是这所有马的头儿，所以别个都睡了，它却不睡，它得守到最后，保证大家的安全。”

“也许吧，都是有灵性的畜生，我时候觉得，它们只是不会说话，其实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更要好好的对待它们，我们的命，都拴在它们的背上呢。”征万途目露怜爱，又伸手去仔细的摸了摸乌骓的脖子。

“嗯，”卜一点头，“祠堂里演着大戏呢，你不去看看？明天出发，起码十天，看不到这样的热闹了，咱们今天宿在官家的驿站里，没人敢来找事的。”

“不去，没什么看的，不如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嗯，可能是这一趟里唯一的一个安稳觉了，那你早些睡。”

“你不睡？”

“我要拉着恬然教我认认药。”

“你不嫌他啰嗦？你又听不懂，就别烦了，让他早点睡。”

“学一会儿就睡，啰嗦么？我觉得挺有意思啊，你看他那张嘴没完没了的讲，都不重样的，一套一套的，我听着，比戏本都有意思。”

“你啊，也是个脑子有病的。”

稍后，睡下。征万途整装睡于床榻上，手握刀柄，靴袜皆未曾脱下。刚刚睡得沉稳，听到外面传出喧闹之声，他立刻睁眼，提刀下床，推门而出。

立于房门口，向着拜潜的房间看一眼，装有物品细软的房旁，卜一也推门出来，身后跟着正系着衣襟睡眼惺忪的恬然。

两人对视，一同向着楼下而去，卜一回头看一眼恬然：“你回去接着睡，是外面的动静，应该与我们无关。”

“同去，有意外情势，我也好帮忙一二。”恬然脚下不停，衣襟尚未系完好，坚持跟着一起。

走出驿站大门，月光昏暗下，只见一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扛抱着一个瘦削的人，正在高声呼喊着万途镖局的名号，与征万途征老板的名字，万分急迫的模样。

“你是何人？找我所为何事？”征万途看着男人，余光扫过他身上扛抱的人，看不见脸，那人身上穿的应该是一件白袍子，此时虽视线昏暗，但也看得出那袍子上满是灰尘，另外有一些污浊痕迹，仿似是被拖拽摔打而形成，他垂下来的能为所见的一只手，也是暗灰的，似乎正有液体顺着指尖流淌而下。他一动不动，似是一只毫无声息的布偶，听之任之。

“征老板，你可就是征老板？”粗汉子紧上前两步，双膝跪了下来，“我们都听说您今天走镖经过庞城，我想要，托老板您，将我主子送到岭城肖府上去，就在您这趟的路线上，不耽误您，我有钱，只求您顺便将人送回家去，到了岭城，您只管随便找人打听就好，我主子叫肖阮，乡亲都能给您指明去府上的路，”说着打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满满的碎金银，“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求征老板您行行好！”眼里流出泪来，汉子说着一头磕至地上，肩上的人水一般，失重，软绵的倒了下来。

恬然见了，连忙走下石阶，将人扶拽住，靠在自己肩头，伸出指头，去探鼻息，又摸摸脉搏，回头看一眼征万途：“还活着，但脉很弱，他流了很多血。”

征万途没动，身旁的卜一也没动，因着恬然的扶与拽，他得以看到了这人的脸，那是一张纸一般苍白，布满了血污与凌乱的脸，长发乱坠而缠，散乱于周身，他双目紧闭，嘴角依旧在不断的渗出鲜血。

“这是，犯了什么罪处么？”征万途语气很淡，“我不能助犯人逃窜，如若是触犯条法，理应领受惩罚，送去官府吧。”

“没有！我主子未犯任何条法！是私刑！他们动了私刑！”汉子依旧作揖磕头不停，“求您了老板！您行行好接了我这单生意！给我主子一条生路吧！片刻他们就要追来了！”

“谁要追来？他们是何人？你说个明白，”卜一

出声，“我们不能接不清不明的镖。”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镖师被吵醒了，都出来看到底发生了何事，也好奇这被打伤成如此的男子，到底是何人，其中缘故又是怎样。

“在那儿呢，跑不了！”有嘈杂的脚步声，混着人的吵嚷从不远处传来，满头满脸汗与泪水的汉子听见，将昏迷的男子抱着，跪挪向征万途脚边，他一再向着征万途磕头，喃喃着求您了，请求您，装着碎金银的布包举过头顶，昏迷男子由恬然帮忙扶着，嘴边渗出的血迹一路流下去，将脏污的衣襟浸染得更湿。

十几个举持着刀与棍棒的男人跑进了驿站，见到地上的两个人就要上前，又见立于二人身旁的征万途等人，同全副武装持有利刃的十几个镖师，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怒目相向，全都一副恨不能立刻杀之而爽快的模样。

“镖头在上，打扰了，这是我们的家事，与贵镖局无关，请将人交给我们，我们自会立即离开，不打扰各位老爷休息。”一行人里带头的，将大刀收起，抱拳与征万途施礼。

“对啊，跟你们有何关系，休要多管闲事。”

“以为跑到这里来，就能捡上一条命？”

“有正门不走偏要钻后门的，死了也是活该。”

征万途微微躬身回礼，同时来者一行人中有人大声小调的言语，这最后一句声音很小，重叠在前一句里，不凸显，但他听到了，于是沉声开口：“请问，这位昏迷的年轻人，与各位是什么关系，他可是触犯了朝廷条例，杀人放火了，亦或者是偷盗，不孝，或是有其它不可容之罪过？”

“我们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亲人，他并未触犯法条，触犯的是咱们班里的规矩，所以，我们要将他抓回去处置，请老板将人交给我们。”领头人面色也沉下来，但话语依旧是不疾不徐。

“既然没有犯法，也与你们无亲无故，方才带他来的这位兄弟向我提出了护镖生意委托，想让我将他送回自己家里去，我想就接了这单生意，左右顺路，我不过问你们之间的恩怨，这一切究竟是因着什么皆与我镖局无关，我只是接了一个顺手的生意，方才这位送他来的兄弟告诉我，他的家在岭城，肖府，我将人送到，你们可以去那里等，人安全进了肖府的门，后面是杀是剐，与我无干，但从这一刻起，这个人，是我的了。”言毕，持刀镖师动作齐整，向前推进，将那汉子与昏迷的年轻男子护于身后，月光之下，刀光利影，更显杀意。

“谢谢！谢谢征老板！感谢您救命之恩！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不会忘记您这份大恩大德！”汉子泪如雨下，头不迭的磕在地上，很快红肿，磕出血来。

那领头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扫视一圈挡在他们身前的镖师，咬一咬后牙，呼喊道：“走！”众人便骂骂咧咧的跟着走了。

这一会儿热闹功夫，拜潜也出来了，他伸着懒腰打呵欠，站在二楼栏杆旁，抱着同行一个唱曲姑娘，瞥一眼，啧啧出声：“没想到，征老板还是个爱路见不平的，要是个姑娘就好了，这一路就有个陪伴了。”说完转身回去了，这么点个小热闹，早知道不出来了，不甚有趣。征万途转身与卜一视线相对，后者步下台阶，跟着恬然一起，帮着将昏迷的年轻男子搀扶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