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没能将她带回家人身边。
滂沱雨夜里,行至半路的马车被拦下,清幽冷竹香抽离,马车唯余陆水柔一人。
她到死无法与家人团聚。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明知道是梦,但临门一脚却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愿望落空,简直摧人心志般的绝望。
她捂着酸涩胸口,哭了出来。
旧屋只得一扇小窗,窗口半开,少女压抑的啜泣声飘出。
屋外正与侍卫说话的秦宴一怔,返身回屋。
“表妹?”
少女半张脸蛋埋在被子里,连哭都不敢放肆,眼泪在被褥上洇出团团湿痕,湿气仿佛漫到了他骨子里。
秦宴眉头压下,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
露出泪水涟涟的脸蛋。
他神色一顿,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
陆水柔脑子里尤在恍惚着,懵懵地含泪唤了声:“表哥?”
“是我。”
她情绪瞬间崩塌。
“表哥,好疼……”
游神医针灸扎得太用力,到现在她仍能感受到疼痛残留在经络里,这种痛从现实刺进梦境,又从梦境带回现实,到了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真痛还是假痛的地步。
她受不了了。
她想去抓秦宴的手,求他救救她,却只笨拙抓住他抽离的袖袍。
差一点就握上了。
秦宴垂目,目光在咫尺之间的两只手游离不定。
“游神医行针霸道,难免疼痛。我让人给你打水洗洗脸?”
啊?
陆水柔张了张嘴。
她眨眼,泪水颤颤巍巍沿着睫毛外流,浆糊般乱成一团的理智被这声问询拉了回来,她抽搭着,慢慢回过神。
这不是在梦里。
是了,她在梦里可不瞎。
哈。
还是抓紧时间挖个洞吧,一天不知道要钻多少回才行。
她面色爆红,讪讪松开手。
松开的手马上又抓了回去。
“表哥,游神医呢?”虽然很尴尬,但这件事很重要。
秦宴诡异地沉默了一会。
“他有事,先行离开了。”
“离开?”陆水柔抽搭两下,鼻头红红的,饱含困惑道,“表哥将他放走了?”
不是说游神医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秦宴捏了捏眉心。
“先不说这个,我去打盆水给你擦脸。”
“哦。”
陆水柔把脑袋往袖子里胡乱蹭,蹭得脸上没那么滚烫了,才静下心来思索。
世上巧合之事常有,但巧合到连虚无缥缈的梦境都能重叠,那就不可能是真的巧合。
梦里那位大夫说话的声音,行针的手法,都跟游神医如出一辙。
她握上右手,拇指轻轻在虎口处抚了抚,然后按压下去。
疼。针灸过残留的细微疼痛。
不是幻觉。
她推开被褥,摸索着下地,要往外走。
“啪!”
屏风被撞倒,发出巨大动静。
她吓一跳,缩回手,不安地后退两步,忽然一只手将她拉住
“别退,后面是架子。”
是去而复返的秦宴。
秦宴眼神有些沉,“为什么不在床上待着?”
只是离开那么一会而已,她就差点被自己绊倒。
陆水柔不安道:“我,我一个人有点怕。”
秦宴无奈叹了口气,将她横抱起。
“表哥?”她惊愕。
“害怕也要穿好鞋子。”秦宴将她抱回床上,轻轻放好,很自然地蹲下去。
“我既没让你带侍女出来,自然不会丢下你不管,你不用怕。”
陆水柔狠狠抖了抖。
“别动,我给你穿鞋。”
这怎么能……不动。
陆水柔抖得更厉害了。
男子的大手托住脚踝,动作生疏,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脚套入鞋袜中。
要怎么才能不感到羞耻与惊吓?
陆水柔刚平复的眼泪几乎瞬间浸满眼眶,想挣扎,可不知是他力道太大,还是自己太没用,脚根本收不回来。
“不可以的……这样,这样不合礼数……”
秦宴并未有意磋磨,动作很快,几个呼吸间而已,便已给她套好,闻言,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她泫然欲泣的眼。
她的眼睛很好看。
盈盈如水涧,似潺潺溪流般清润流转的柔光。
“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
一句话,成功转移了陆水柔的注意力。
“啊?”她呆呆瞪大眼睛。
他眼中染上几分笑意,“你家祖祠外面有棵奇怪的树,你小时候贪嘴,站在树下面眼巴巴望着树上的果子,祈祷菩萨听到你的心声,快快掉一颗果子下来给你尝尝味道。那时候你才几岁?有四岁了吗?”
陆水柔目瞪口呆。
陆家祖祠外面确实有一棵树,小时候不认得那是什么树,但很馋上面结的果子,趁着大人们在祠堂里祭拜,她偷偷捡了许多小石头去打果子。
差点给自己打出一头包。
后面发生了什么,陆水柔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她最后还是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果子,却也当场被果子苦得呕吐了出来,嚎啕大哭。
大人们听到哭声跑出来,围着她笑得格外大声。
长大之后,有一次听乡邻聊起趣事,提到过这件事,那位老婆婆笑着说,她那时被果子苦得又哭又吐,手里还死死抓着不放,大人们问她果子什么味道,她一边嚎着嗓子哭,一边说,“甜的。”
那时她才终于知道,那极涩极苦的果子叫油柑。
后来,那树被砍伐去。
小时候的趣事也随着岁月流逝逐渐被遗忘。
却在今天被重新提起。
陆水柔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你怎么知道?”
秦宴没有起身,仍是这般看着她,看得极认真。
他对她有愧疚。
因为长令的失误,险些害了少女的一生,所以他用了点法子,促成她上京求医,住到府里来。
虽然那件事究竟是不是长令导致的,很难求证。
其实在她入府那天,他在院子里看着长廊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时,他心里还在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发这种莫名其妙的善心。
他垂眸,很淡地笑了一下,“因为那果子是我打下来给你吃的。”
“啊?!”
陆水柔惊得把眼睛瞪圆。
秦宴毫无心理负担道:“你后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全看见了。”
陆水柔失语。
所以,在他面前丢脸这件事,原来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吗?
“那,那是因为果子太苦了!”她弱弱辩解。
“嗯。”
秦宴从袖口里摸出什么,拆开,手指捻了一颗,轻轻往她嘴里塞。
陆水柔舌尖猝不及防尝到了甜味。
“饴糖。马车上的。怕你疼得难受,所以给你拿来了。”
他终于起身,指腹却藏在袖子里反复摩挲。
“甜吗?”
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漾开,陆水柔沉默地抿着饴糖,心尖竟也泛起了淡淡的甜。
“甜。”
“那就别跟表哥计较了,你就当表哥在给你赔罪,嗯?”
哪有这样的赔罪……
陆水柔眼神飘忽,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却还是尝试努力想要将目光凝在他身上。
她好坏啊。
表哥对她这样好,她居然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从表哥身上挖出身世的线索。
但表哥是好人,所以,表哥应该不会计较的。
她眨眨眼,“表哥,我的玉佛能修补吗?”
秦宴将饴糖放到屋里的桌子上,“昨天事忙,没来及找玉匠,待会回城,可以顺路去找人问问。”
陆水柔含着饴糖,满肚子的笨拙算计。
比如,该怎么把玉佛往游神医那边引。
既然梦里游神医也是知道她身世的人,说不定玉佛游神医见过呢?
“表哥不是说游神医常年游医四方,见多识广吗?不如先问问游神医吧,没准他也懂一些门道呢。”
秦宴目光微凝。
好没逻辑的话。
他顿了顿,如实道:“他逃走了。”
陆水柔愣住,“什么?”
秦宴叹口气。
游神医逃走了,就在刚才陆水柔昏睡的时候。
陆水柔晕过去后,游神医抓着他教授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让他回去后每日教陆水柔练,然后继续写未写完的方子。
当时秦宴没有多想。
农舍简陋,晕倒的陆水柔自然不能与外男歇在一个屋,所以秦宴将她安置到侧屋,因为是临时安置,免不得又让人打扫一番。
就在他让人挪屏风过去时,那狡猾的小老头借着洗手的名义,走到院中,趁大家伙注意力分散,将身侧两个侍卫扎晕,冲出去手脚十分利落将拴好的马从车架子卸了出来。
“喂,你那病不用治,跟她成亲就能好。方子里写得都是真话,小老头我还有病人在等,时间到了会回来帮你表妹治眼睛的!”
他动作迅捷熟稔,显然不知用同样手段逃走过多少次。
等秦宴喊人去抓时,他人已驾着马走远了。
而他说的方子,被他扔在里院子里。
秦宴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如此戏耍,也是平复了许久,才平复好心绪。
“他留了方子,方子我会找信得过的大夫看,你的眼睛能治,只是现在不行,你身体底子太差,受不住他一套针法。”
他将游神医那番话简单复述一遍。
陆水柔抬起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
“真的能治?”她喃喃。
“他没有理由骗你。”
秦宴俯身,在她看不见的视线里缓慢低下。
“如果他撒谎,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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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