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 第5章 第 5 章

用完膳，顾及着身体，康熙没有再继续处理政务。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借着屋内摇曳的烛光，细细打量起了眼前这只有救命之恩的狐狸。

小狐狸明显是处在换毛的尴尬期。

它身上既有没褪干净的灰黑色胎毛，又有新长出来的橘红与赤棕硬毛，使得整体毛色混杂不堪。

尤其是脸上和耳朵上褪毛更快。

粗粗看去，它身子前半部分已经大体是红色的模样，后半截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原来黑乎乎的颜色。

加之小狐狸后腿受了伤，太医为了方便敷药，将它腿上的胎毛尽数剃去，如今光秃秃的一长条，让小狐狸整体看上去愈发显得滑稽招笑。

康熙往日所见，要么是宫中毛色纯净、无一丝杂色的银狐皮和黑狐皮，要么是围场中毛色红棕鲜亮的成年赤狐。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狐狸的幼年体。

真是想不到，狐狸小时候竟是这么个丑模样，还是说，别的狐狸都不丑，单他这一只如此特别？

想着想着，康熙忍不住闷笑出声。

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书生话本中，狐妖历来是美艳动人、擅长蛊惑人心的存在，怎么到了他这里，面前这只小狐狸却如此不走寻常路，容貌潦草不说，脾气还一点就爆。

数数今儿个一天，它已经扯着嗓子嚎叫几场了。

真真是堕了狐狸一族的威名。

越想，康熙的笑越止不住。

陆婵蹲坐在地上梳理毛发，忽然听见头顶的笑声，遂抬起小脑袋一脸莫名地看过去。

“？”

或许是小狐狸迷惑的眼神太过明显，康熙轻咳一声，捧着书转移话题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总不好一直狐狸狐狸的叫你。”

起名字，好呀好呀。

陆婵端正坐姿，两只黑炭小爪并在一起，仰头开心地呜呜几声。

康熙坐在炕上，手指轻叩炕桌，沉吟片刻道：“《诗经·卫风》篇有言，‘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不如你就叫绥绥或者阿绥？”

古有狐狸阿紫，今有狐狸阿绥。

康熙更中意阿绥二字，但还是问了小狐狸的意见。

“嗷嗷。”

陆婵觉得都可以。

康熙却已经俯身伸出右手，朝着陆婵的方向摊开：“选绥绥就伸左爪，选阿绥就伸右爪。”

陆婵拖着伤腿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康熙摊开的手掌面前，稍作犹豫，她缓缓抬起了右爪。

阿绥吧。

绥绥二字也太复杂了。

小狐狸爪子上的指甲早已收起，康熙只觉掌心覆着一块软乎乎的小肉垫，他心头一动，忍不住合拢手指，将那团温软轻轻拢在了掌心。

小狐狸没有抗拒，它歪着头，支着小三角耳朵，任由康熙握住自己的爪子。

丑是丑了点，行止确有几分可爱之处。

康熙唇角弧度增大，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手心的小黑爪，笑道：“好，以后就叫你阿绥了。”

“呜呜呜呜呜！”

陆婵发出一连串喜悦赞同的叫声，她在这个世界有名字了，以后她就叫阿绥了。

给小狐狸起罢名字，康熙不再言语，歪在炕上继续翻看起手中的书，翻了一会，他便觉疲乏，于是唤来梁九功准备安置。

梁九功带着人进来。

伺候完皇上，转头看见小狐狸蹲在瞅他，忙笑着上前道：“奴才把您也抱上去。”

陆婵乖乖被抱上童床。

在床上转圈踩了踩，选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卧倒下去，她大尾巴一卷掩住口鼻，整只狐近乎盘成了一个圆。

梁九功贴心地给她盖上小被子，这才招招手，领着宫人无声退了出去。

灯烛熄灭，室内黑暗寂静，只有康熙的呼吸声规律响起，犹在耳边，陆婵听着他的呼吸声酝酿了一会，仍旧毫无睡意。

她睁开眼睛。

黑夜中小狐狸的瞳孔泛绿，视物如白昼，隔着围栏，她能将隔壁大床上睡姿规矩的康熙看得一清二楚。

“嗷呜！”

回归人类社会的第一晚，有些激动睡不着怎么办。

康熙逐渐涣散的意识被这一声叫了回来，他额前青筋不受控制跳了跳，出声警告道：“别闹，睡觉。”

“嗷。”

自知理亏，陆婵沉闷应了一声，不再发出动静。

还知道好歹。

康熙扯了扯嘴角，重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睡意袭来，他沉沉睡了过去。

陆婵在黑暗中睁了好大一会眼睛，后面实在无聊，在心里数起了康熙的呼吸声，数着数着，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意识模糊了起来。

......

次日卯初，天刚蒙蒙亮，康熙就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每日早朝，已养成了规律的作息，如今即使受了伤也不例外。

“梁九功。”

康熙低唤一声，门外的梁九功立刻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众端着托盘衣物的宫人。

“动作轻点，别吵醒阿绥”，康熙站在床阶下，目光扫过童床上酣睡的小狐狸，声音压得极低。

阿绥？

猛得听见陌生名字，梁九功微微一怔，顺着康熙的视线望去，才反应过来阿绥是小狐狸的名字，忙低低应了声是。

他身后的宫人也默契地放轻了手脚。

陆婵睡得沉熟，直到康熙洗漱完毕离开暖阁，都未察觉分毫，直至半晌午，她才打着呵欠醒来。

而此时，康熙已在隔壁书房会见过蒙古亲王。

这次会面，他不仅将整个木兰围场纳入囊中，还得了无数马匹牛羊。

这些蒙古亲王本就打算借此次围猎，将包括木兰围场在内的整片牧场进献给康熙，谁知半路发生了刺杀这档子事，好好的献礼瞬间变成了赔罪。

光是赔上一个木兰围场还不够，他们又额外添了一年岁贡，这才勉强平息了康熙的怒火。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几位蒙古亲王有苦难言，对幕后黑手吴三桂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康熙得了实惠，也不再为难他们，大手一挥放人回去了。

这边蒙古亲王刚走没多久，几位伴驾的妃嫔便拎着汤汤水水相携而来，此次随驾的嫔妃，只惠嫔、宜嫔、荣嫔三人。

三人皆入宫多年，各居一宫主位。

只如今惠嫔与荣嫔膝下各有一位皇子，唯有宜嫔多年来始终未能有孕，她心中如何不急？

她原想趁着这次木兰围场随驾的机会，皇上带的妃嫔不多，正好多多承圣宠怀上龙嗣。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皇上这几日刚得空，才往她院里去了一回，转头就在山上出了事。

皇上遇袭，她固然忧心，可更让她发愁的是，皇上受了伤，短时间内怕是无法宠幸后妃，那这一趟她岂不是又没了指望？

宜嫔暗自叹气，面上却丝毫未露。

见到康熙，三嫔自是温言软语、关怀备至，几人说着话，忽听见隔壁小狐狸吼了一嗓子。

惠嫔受惊，捏着帕子捂住胸口，满脸诧异道：“这是什么动静？”

一旁的宜嫔忍不住想翻白眼，皇上命索额图满山寻狐的事早传遍了行宫，她倒会装模作样，矫揉造作。

可谁让人家是大阿哥的生母呢。

皇上后宫子嗣不丰，早年虽多有婴孩降生，却没几个能够平安长大，就拿她身边的荣嫔来说，荣嫔前后生了六个孩子，如今也只活下来俩。

大阿哥前头的几位阿哥接连夭折，他便成了皇上名副其实的长子。

惠嫔母凭子贵。

皇上便是看在大阿哥的份上，也愿意给她几分脸面，她却越发张狂起来，还自诩为嫔位之首，这一点实在让宜嫔有些看不惯。

康熙道：“想来是阿绥醒了，这狐狸对朕有救命之恩，昨日朕命索额图进山搜寻，本是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索额图真给找回来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宜嫔笑道：“皇上承天受命，自有上苍庇佑，就是这山林里的狐狸，都知晓要护您周全呢。”

惠嫔对这只名叫阿绥的狐狸有几分好奇，于是提议道：“皇上何不带我们去见一见，也好让我们瞧瞧这救驾灵狐究竟是何模样。”

“好，那咱们就一同过去看看。”

康熙正有此打算，惠嫔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应了下来。

康熙应承得这么爽快，顿时叫惠嫔喜上眉梢，她起身快走一步，来到康熙身边，落后半个身位，稳稳占据了他右手边的位置。

宜嫔不甘落后，立刻站到了康熙另一侧。

只荣嫔不争不抢，走在最后面。

若真论起来，这么些年来三嫔中她最为得宠，也生育最多。

她共育有五子一女，只可惜孩子们接连夭亡，至今只有第三女和第五子活了下来。

连续四次痛失爱子，对她打击甚大，她早年的心高气傲俱已消磨殆尽，如今更是无心后宫争斗，只盼望着能够将底下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养大。

她的女儿伊尔哈今年五岁，身子骨很是康健，想来是立住了。

唯一让她放不下的，是尚且不满两岁的胤祉。

胤祉是她膝下唯一存活的男孩，去岁春天好不容易生下来，她日日精心呵护，照料得不能再小心。

这次随驾，她本不愿前往。

奈何宫里庶妃乌雅氏怀了孕，眼看临盆在即，佟佳贵妃有意将她肚子里的孩子抱到膝下抚养，免不了忧心牵挂，无法伴驾左右。

于是便点了她的名字。

无法，她只得请佟佳贵妃多多关照自己的两个孩子，又再三叮嘱奶嬷嬷，并留了两个心腹大宫女在宫里看顾着，这才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