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球 第15章 余愿

“如你所想，这脸上的面具就是出自你曾经工作过的东方纺织厂。”扣上最后一棵隐藏的扣子，厉千帆满意的点点头，“你看这个人皮面具的伸缩性是不是很好？穿在你身上就如穿在我身上一样合适,只可惜胸口处和一只袖子被毁掉了，不然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裘丽笙问出口的话被厉千帆立刻打断。

“听你老家小伙伴的老公说的，”他知道她肯定还有更多的疑惑，于是不等她问他就主动说道：“她老公其实已经不是健康的人类了，在你和我成为同事后不久，他们家…那里…可能已经不行了。”他尽量用些对她能够减轻刺激的用词来说。

“你怎么知道的？”裘丽笙转过身，不解的问。

“他和别人讲话，我不小心听到的。”他如实回答。

“可是……”裘丽笙忽然想起了毛向明曾经发给她的聊天内容，当时她还以为是防护区被攻击沦陷才导致毛向明的公婆和老公都无法逃脱，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不过，你放心，在他还残存着理智的时候，他将妻子和孩子已经送回了工厂，所以，她们母子现在或许是安全的。”

“安全么？刚才那个变异领头人说我是青龙防护区最后一个幸存的女人，也就是说……”她说不下去了，她也不敢想象，当一个柔弱的孩子沦为变异人嘴里的食物时该是有多么的惊恐，她眼眶蒸腾的泪水滴落在人皮面具上，顺流到光洁的下巴，最后落向地面。

“最后时刻，我们谁都顾不上，现在，你应该想想你自己，再去怜悯别人。”

裘丽笙陷在悲伤中难以自拔，在听到他这句话时，抽噎着问：“你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两个被困在这个玻璃罩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还有什么要紧的问题要问吗？”厉千帆不知道这个玻璃罩里面有没有足够多的氧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极力压制的那种想吃人的冲动还能忍耐多久，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要赶紧想办法离开。

“有，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为什么？”不敢置信的裘丽笙决定选择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问。

“你现在就是我原来的样子，而我就是你现在的模样。”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着她和自己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她追问。

“因为你在我心目中，就代表了希望，是未来的光明，还有就是……我喜欢……你！”厉千帆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全部都说了出来。他长出一口气，身体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受伤的身体少了支撑点，歪歪斜斜的差点向前栽倒。

裘丽笙及时伸出手臂扶住了他的肩膀，低头看见对面‘自己’胸口上的大口子，头皮有些发麻。“小心，你没事吧？有没有药?”裘丽笙关切的问。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带，因为我没有料到末日就是今日，今日就是末日。”厉千帆无所谓的笑了笑。

这时，透明的玻璃顶盖上空有一道缓慢的流星划过，厉千帆扬起头，能够清晰的看到一个人影短暂的停留在玻璃罩顶端的上方，而那个人似是刻意在他面前露了个笑脸，围着玻璃罩顶以蜗牛的速度缓慢转了一圈，之后乘着身下的飞艇，飞向高空，最后变成了一颗肉眼可见的星星。

厉千帆觉得这个面孔无比的熟悉，脑海中一个画面闪过，这个人不就是那个人皮交易区的老板吗？怎么会是他？他又是怎么逃出升天的？

裘丽笙没有看到半空中飞过的人，她的眼眸一直没有离开对面那个‘自己’的绿色鼻子，刚开始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看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扯开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淡淡的微笑散去，一丝苦涩的笑噙上嘴角，看，这就是自己，卑微的面容，卑微的人生，一切都是那么卑微渺小。

双眼皮大眼睛倒还算是有点不屈服，她看着眼前的人皮面具，回忆着千万次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最后长叹一声，自哀自怜又不甘认输，偶尔还孤芳自赏，自嘲自讽，这个自己还真是复杂的够可以。

除了鼻子，她的五官还算能看，只是这个世界的人往往都以貌取人，以至于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被爱的滋味，心中的酸楚越积越浓，浓到两眼雾水连天。

她突然好心疼这个悲催一生的自己啊，孤单无靠的自己，无所回顾的自己，无所牵挂的自己……

怜悯到无法自拔，她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此生的遗憾，“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她小心的恳求着，以卑微的语气问道。

厉千帆笑着点点头，然后轻颤着身体慢慢地靠近裘丽笙，靠近自己的那具人皮面具。

亲吻自己的感觉到底是种什么样的体验？他不知道。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在人皮交易区自己和老板的对话。

当他从人皮仓库出来后，还未付钱时，他望着长相各异的人皮面具问了老板一个问题：“是真人皮吗？”

“真人皮？哈哈，真人皮又哪是时间的对手。千疮百孔的真人皮还不如一块仿真的纳米布料来的耐久，它不仅能抑制味道，而且还耐腐蚀，并且还有厉害的防御功能。总之，你买了我的人皮面具之后，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呦！”老板如数家珍似的数着他家人皮面具的优点，接着他又神秘的说了一句：“这天底下只有高仿真才是匹配时间的宿敌，瞧，那个玻璃罩，你知道的，有氧装置。”说完这句话，老板冲他抛了个媚眼。

穿戴了这么久的人皮面具，今天才体会到老板口中的惊喜，原来指的是那个在抵御白剑时飞速旋转的银色圆盘，确实足够惊喜，惊喜到救了他一命的地步。

那么有氧装置，如果真的如老板老说，这玻璃罩内定会有开关。

紧靠着的两个脸庞此刻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而裘丽笙率先回过神来，嘟起嘴巴，在面前的脸颊上轻盈地点了一下。

终于有人肯亲吻自己了，尽管这个人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自己，她的脸上尽是余愿已了的满足感，有了刚刚那蜻蜓点水的一吻，裘丽笙觉得此生也不算虚行，就此结束也不再可惜。

而厉千帆在脸颊被吻的那一刻像是石化了一样，整个人僵硬的立在地上。脸上的温热渐渐蔓延全身，温暖着他全身的每个细胞，甜美的笑容，仿佛能融化这世界上最寒冷的冰霜。

他轻轻靠近她，柔软的嘴唇贴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三秒钟，才依依不舍的挪开。他知道在她身上的人皮面具之下，定是一张绯红羞涩的脸。

裘丽笙有些不好意思的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玻璃罩的半空中，突然腾起了一个残缺的胸膛，那个被消融的只剩下半幅的胸膛此时正在直直的坠向地面，而地面上正站着穿着人皮面具的裘丽笙。

感觉到半空掉落的危险，厉千帆硬撑着身子往前飞快迈了两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裘丽笙，接着快速按动手中的白色瓶子，两道白雾喷射到面前仅有一掌之隔的残缺胸膛上。

残缺的胸膛穿过白雾，突然变换了下坠的路线，狠狠地落在厉千帆的左腿上，厉千帆怎么推也推不开腿上的残缺胸膛，而自己身上的人皮面具，也开始有些融化的迹象，手边没有刀剑，情急之下，厉千帆只好一手撬开白色瓶子的盖子，然后将透明的高强度的浓硫酸全部浇在变异领头人残缺胸膛压制的左腿上。

等到被压的腿部融化成黑水，厉千帆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白瓶，将里面的超强浓硫酸全部喷射到那残缺的胸膛上，他一点点的往前爬着，手上的小白瓶突然裂开了，超强浓硫酸自他高扬的手中滑落，晶莹的液体像是雨点一样喷洒而来。

裘丽笙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痛苦的挣扎着，煎熬着，一只正在融化的手臂撕扯着身上的人皮，裘丽笙面容的人皮面具现在已经是残缺不堪了。

厉千帆痛苦撕扯着，直到扯掉脸上和身上的人皮面具，当黑色的脸庞映入眼帘时，裘丽笙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她看到他的身体一点点的如暖日下的白雪一般逐渐消融，地上的那点点黑水渐渐汇聚成一团，紧接着是一摊，这惨烈的一幕令她不敢直视，但是她又不得不直视着。

黑乎乎的头皮，黑的几不可见的眉毛，有一点凸起的鼻子，黑里有些许红润的嘴唇，黄白的牙齿，黑不见底的脖颈，宽阔的肩膀，坚毅的残破胸膛，它们依次消失，依次融化，整齐划一的向下融化着，像风漫海浪般，直到化成地上那一摊醒目的黑水……

“厉千帆……”裘丽笙哀嚎的呼喊着，她多想看清他消失前的表情，可惜，那张黑乎乎的脸转瞬即逝，她什么都没看清。

玻璃罩内，现在只剩下了裘丽笙一个人，她眼眸猩红的哭喊着，两串泪珠潸然滑过厉千帆亲吻过的脸庞。

恶臭熏得她睁不开眼睛，然后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像似被臭气灌满了心脏。

难道这就是死亡来临前的感觉吗？裘丽笙闭上迷离的双眼，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厉千帆，我来找你了。”她笑靥如花，仿佛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

这时，玻璃罩外几个幸存的变异人中，有一个变异人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沓白纸和一支蓝皮的红笔。他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接着他快步走到玻璃罩前，用手掌使劲敲打着玻璃壁。

听到动静的裘丽笙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只见玻璃罩外高举起的那张纸上写着：启斗石，有气。

裘丽笙无瑕震惊，连忙按下手中那个金色烟斗上的琥珀宝石，一股清风飘来，将玻璃罩内污浊的臭气全部都给抽了出去，新鲜的空气从头顶源源不断的涌入。呼吸变得顺畅，裘丽笙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变异人。

玻璃罩前的变异人，顾不上被玻璃壁上的硫酸腐蚀的手指，用尽毕生力气写了几个大字后，贴在胸膛上，“孩子，绿宝石，是我的…”他见裘丽笙看过来，他冲她点点头，最后拖动着漆黑的身躯，奋不顾身的往玻璃罩上撞去。

“父亲……”裘丽笙在最后一刻，才认出来那就是她的父亲，脸上的惊喜随着“咚”的一声闷响，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