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她在三千公里外
向晚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行李箱立在玄关,银灰色的,乔遇帮她把洗漱包塞进侧袋里。向晚站在门口查了一遍证件,抬起头说:“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每天给你发消息。”
“好。”
向晚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秒,然后消失了。乔遇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保持着送别的姿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向晚不会折返拿什么东西之后,慢慢地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公寓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向晚在卧室睡觉”的安静,也不是“向晚在实验室加班”的安静。是一种彻底的、从里到外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抽空了的安静。
向晚走后的第四天,乔遇进了急诊手术室。
前三天她过得还算正常。上课,看书,回公寓,给向晚发消息。向晚每天会发几张照片过来——折多山的经幡,新都桥的杨树,稻城亚丁的牛奶海。每张照片里都有很多人,李博站在向晚旁边,笑得很大方。乔遇把照片放大,看向晚穿得够不够暖,嘴唇有没有发紫。确认没有高原反应的迹象后,她回一条“注意安全”或者“今天真好看”,然后把照片存进手机里。
第四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烧烤和啤酒。她本可以不喝那么多。但客厅太安静了。冰箱的嗡嗡声、水龙头的滴水声、自己的呼吸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她:这个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第一罐。第二罐。第三罐。她开始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情。她在想,这段感情里,她到底得到了什么?不是“向晚对她不好”。向晚对她不坏。向晚会留粥,会写便利贴,会说“下次叫我”。但这些事情,任何一个普通室友都能做到。而乔遇想要的那些——被了解、被在意、被坚定地选择——她好像一直没有等到。
她知道自己变了。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只要向晚肯点头,她就满足了。向晚不爱说话没关系,不主动没关系,不在别人面前承认她也没关系。她可以等,等到向晚慢慢学会怎么爱人。但现在她不想等了。或者说,她等不起了。她想要更多。想要向晚主动问她“你今天开心吗”,想要向晚在别人面前牵她的手,想要向晚记得她不吃香菜、怕打雷、喜欢藏蓝色。想要在纪念日那天,不是她一个人安排一切,而是向晚对她说:“我订了位置,我们一起去吃饭。”
第四罐。第五罐。胃里开始烧了。她揉了揉,没当回事,又拿起了第六罐。拉开拉环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胃部窜上来,像一把钝刀在里面搅。乔遇弓起了腰,手死死地按在胃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不是普通的胃疼。是那种让你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的疼。
她颤抖着够到手机,翻到向晚的号码。第一个电话——嘟——嘟——嘟——无人接听。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电话都是漫长的等待,然后是一成不变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乔遇靠在沙发上,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向晚在做什么呢?也许在跟李博他们打牌,也许在院子里看星星,也许在吃晚饭。任何一个不需要看手机的瞬间。她不会知道,乔遇正蜷缩在三千公里外的出租屋里,疼得快要晕过去。
第六个还是没人接。乔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向晚”两个字。她退出了向晚的通讯录页面,翻到了另一个号码——陈屿白。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乔遇?这么晚了怎么了?”
“屿白……我胃疼得不行……你能不能来一下……送我去医院……”
陈屿白没有多问。她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而果断:“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你先别动,把门打开。”
救护车到了。乔遇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急诊。CT。抽血。确诊:急性胃穿孔。需要马上手术。乔遇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有过短暂的清醒。她躺在推车上,头顶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移动。陈屿白一直跟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屿白。如果我手机有电话……别说手术的事。就说我没事。”
手术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手术很顺利。胃穿孔修补,不大不小的手术,缝了几针。乔遇被推到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是白色的,闻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陈屿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几点了?”
“凌晨三点四十。”
乔遇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向晚有没有打电话来”。她知道没有。如果有,陈屿白会说的。
“等她回来再说吧。”乔遇说。但她心里知道,等向晚回来,她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就像那天晚上的纪念日,就像那六罐啤酒,就像所有那些她咽下去的话一样——她会笑着说“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然后把话题岔开。
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术后第二天早上,乔遇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向晚。她按下接听键。
“你昨天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向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不解。
“嗯,是我打的。”乔遇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大事,就是……你那边不是高原吗,我怕你出什么状况。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我有点担心,就多打了几次。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向晚说,“昨天下午在玩漂流,手机放寄存柜里了,没带在身上。”
漂流。乔遇闭上了眼睛。她在想:自己在手术台上被打开腹腔的时候,向晚正在某个河谷里,穿着救生衣,坐在橡皮艇上,被冰凉的雪水溅了一脸。
“我最近有个项目要忙,”乔遇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导师那边接了个课题,数据要得急,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比较忙,没办法及时回你消息。”
“哦,好,”向晚说,“那你忙。”
“嗯。拜拜。”
电话挂断了。一分四十二秒。乔遇用一个谎言掩盖了另一个谎言,用“担心你出事”掩盖了“我差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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