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是三点。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向晚的身边,听着向晚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了很久的眼睛。后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没有挣扎,直接沉了进去。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梦了什么但醒来之后全忘了。
是阳光把她叫醒的。十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乔遇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然后感觉到一阵钝痛从太阳穴附近传过来——不是剧烈的头痛,是那种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她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的感觉。
她睁开眼。向晚已经醒了。
向晚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穿袜子。动作很慢,先套上左脚,扯了扯袜头的位置,再套上右脚。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是一件墨绿色的卫衣——乔遇送的,去年冬天她逛了很久才找到这个颜色,向晚穿上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还行”,但之后这件衣服出现的频率很高,乔遇就默认她喜欢。
“醒了?”向晚的声音很平常,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提高。
乔遇嗯了一声,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眯着眼睛看向晚。
向晚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乔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向晚在看什么——是垃圾桶。垃圾桶里昨晚她收拾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新的垃圾袋,但客厅的垃圾还没来得及扔出去,那几个空啤酒罐和锡纸上的油渍还留在袋子里。向晚大概是去客厅的时候看到了。
“你喝酒了?”向晚问。不是质问,不是责怪,甚至算不上关心。她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乔遇张了张嘴。她的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第一个字是哑的。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说因为难过。不能说因为纪念日没过成。不能说因为我觉得你不爱我。这些话统统不能出口。她太清楚了,一旦说出来,向晚会沉默,那种沉默会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昨天晚上太饿了,”乔遇说,声音已经调整过来了,听起来正常了,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随意,“晚上没怎么吃饭,回来之后饿得不行,就点了烧烤。吃烧烤得喝啤酒啊,不喝啤酒的烧烤没有灵魂。所以就一起点了。”
这个笑容她很熟练。是那种“我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微微弯起来,不会太灿烂也不会太刻意。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在无数个“装作没事”的时刻里用过。
向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那一两秒钟的沉默里,乔遇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怕向晚追问——“为什么不等我起来一起吃?”“你一个人喝了多少?”“你是不是不开心?”——任何一个追问都会击穿她精心搭建的这层薄薄的壳。
但她多虑了。向晚从来不会追问。
“哦。”向晚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继续系鞋带,“下次饿了叫我,我也吃。”
乔遇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了一下。她说“下次”。她说“叫我”。她想和我一起吃。这根救命稻草很细,但乔遇还是抓住了。她在心里迅速地把“向晚愿意和我一起吃夜宵”这件事拆解、消化、储存起来,用作下一次自我说服的素材。
“好。”乔遇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向晚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了件外套。“我今天上午要去实验室,有个WB要跑。你吃早饭吗?冰箱里有面包。”
“嗯,我自己弄。”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乔遇听到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她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帘缝隙里那束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她的眼皮移到了被子上。暖黄色的光斑落在她交叠的手上,看起来像一枚印章。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她就是用这双手打开了第六罐啤酒,用这双手擦掉了眼泪,用这双手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向晚的手臂。而现在这双手是干净的、稳定的、什么都没有握着的。
乔遇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已经空了——昨晚的垃圾向晚拎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厨房,发现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向晚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像写病历一样的工整。
“锅里有粥,热一下再喝。下次别喝那么多酒。”
乔遇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粥是皮蛋瘦肉的。向晚大概用了昨晚的剩饭煮的,皮蛋切得不均匀,有一块特别大,瘦肉丝倒是切得挺细。乔遇舀了一碗,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她喝了一口。有点咸。向晚的口味偏重,而乔遇吃得比较淡。这个事实向晚大概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乔遇最喜欢什么颜色、最怕什么东西、为什么学医一样。
但向晚给她煮了粥。这算什么?算爱吗?算吧。只是这个爱的呈现方式,永远和乔遇期待的不太一样。
乔遇把一碗粥喝完了,洗了碗,放进沥水架。她经过玄关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包还挂在昨天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摸出那张卡片。“一周年快乐。谢谢你愿意试一下。”卡片的一角被折了一下,留下了细细的折痕。乔遇用手指抚了抚那道折痕,抚不平,但也没那么明显了。她把卡片重新塞回包里。
算了。下次吧。
也许等到三周年的时候,她可以再写一张,把这张换掉。也许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向晚会主动问她:“你包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也许。
乔遇换了衣服,洗漱,出门。今天她有课,上午是内科学,下午要去附属医院跟诊。和每一天一样,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有时间停下来想那些有的没的。她锁上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门。白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外卖电话的贴纸,还有一个可爱的冰箱贴——是一颗小草莓,乔遇买的,向晚说“幼稚”,但也没有摘掉。
这是她们的家。乔遇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下了楼。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