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岸边的茶庄,午后日头偏西,将雅间窗纸照得半黄。窗外河面宽阔,漕船往来,船工的号子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混着茶博士点茶的铜瓶声响,嘈杂里透着一股安逸。
沈彦昭坐在靠窗的榻上,幞头略歪,圆领袍袖口挽起一截,手里捏着几张叶子戏的牌,正眯眼细看。对坐的熊飞粗短袍子,腰间刀鞘搁在脚边,牌在掌中翻来覆去,嘴里念着:“某这手牌,怕是又要输。”
左侧董月娥穿一件素色褙子,牌摆得整整齐齐,右手边铜钱串成一小摞,足有七八贯。她抬眼道:“熊勾当莫要叫苦,方才那三贯是你自己硬要跟的,怨不得旁人。”
右侧曾彦回戴一顶儒巾,牌捏得有些汗湿,随声附和:“正是,正是,熊勾当牌风太猛,某瞧着都替足下心疼。”
沈彦昭笑了笑,将手中牌往桌上一扣:“某也不跟了,这局熊勾当赢面大。”说着将面前铜钱推过去两贯,钱串碰到桌面发出闷响。
熊飞哈哈大笑,将铜钱揽到面前,又压低声音道:“沈勾当,我今日做东,晚间在会仙酒楼已订下雅间,赖清臣、陶文远那边都递了口信,说晚间得空。雷火青、章承裕、尚景元三位也应了。”
他边说边摸牌,语气像在聊闲话:“赖、陶二人自打领了支拨,见某格外客气。雷火青是个炮仗脾气,最恨程文远那副清高模样。章承裕、尚景元二人,某只说‘沈勾当有事相商’,不曾细说,免得走漏。”
董月娥将一张牌打出去,轻声道:“冯允恭那边,某再去请一趟。此人胆子小,未必敢明着来,但酒桌上坐一坐,听听风声也是好的。他是某旧识的族弟,某去说,比旁人去强。”
曾彦回把手里的牌理了又理,嘴里道:“人多好办事,人多好办事。晚间若能坐满两席,那风声传出去,中间那些拿不定主意的,也要掂量掂量。”
沈彦昭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才道:“酉时,会仙酒楼。熊勾当先到,我与董娘子分前后脚去,莫要结伴同行,惹眼。曾彦回,你从侧巷进,茶博士那边不必打招呼,酒钱我来结。”
熊飞将牌一推,抱拳道:“包在某身上。酉时前某便去候着,酒菜先点好。”
董月娥点头,将面前铜钱往沈彦昭那边推了一小半:“这些是方才赢的,晚间添酒。”
沈彦昭摆手:“娘子收着,晚间我自有安排。”
正说着,雅间门帘一动,茶博士提着铜瓶进来,躬身道:“诸位相公,可要添点茶?小店新到的建溪龙团,水已滚了。”
四人顿时收声。熊飞将牌一拢,粗声道:“添,添,正好再来一局。”
董月娥将褙子袖口理好,曾彦回也把牌重新码齐。茶博士点茶之际,铜瓶注水声、茶筅击拂声填满小屋,沈彦昭低头看牌,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密语从未发生。
茶博士退出去后,熊飞打出一张牌,低声道:“那便这么说定了。”
沈彦昭嗯了一声,将手中叶子戏的牌翻过来,露出一个花色,淡淡道:“这一局,某要赢回来。”
会仙酒楼在汴京东南角,临着五丈河支流,夜里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二楼雅间“烟波阁”的窗子半开着,楼下河风裹着水气飘进来,混了酒香与炙肉的烟气。两张方桌拼作一处,上了一道洗手蟹、一道炙羊肉、一道莼菜羹,酒是上等银瓶,温在铜注子里,由小厮轮流筛。
熊飞坐在主位下手,吃得满嘴油光,酒到第三巡,他忽然将酒盏往桌上一顿,震得箸儿跳了一跳。
“诸位,某今日把话说开了。”熊飞抹了一把嘴角,声音粗沉,“赵德昌那个老匹夫,仗着自己资格老,在吏房里说一不二,连新来的勾当官递话,他都爱答不理。前番赖兄去求他——”
他目光朝赖清臣那边一瞟,赖清臣正夹着一筷子炙羊肉,闻言筷子顿在半空。
“我就说难听些,”熊飞接着道,“赖兄不过求个公道,赵德昌正眼也不瞧,歪在椅子上剔牙,这是对待同僚的礼数?还是他赵家开的提举司?”
雷火青第一个按不住,将酒盏重重一墩,酒水溅出来:“熊勾当这话不假!某上回有一角公文送吏房画卯,他手底下主簿推三阻四,赵德昌坐在屏风后头,连声都不吭。什么吏房,明明是赵家私衙!”
章承裕放下筷子,慢声道:“程文远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面上清高,说什么‘惟才是举’,背地里主簿满廨舍跑,哪个科的人名没被他抄了去?我手下一个书办说,程勾当深夜在值房里见人,灯点到二更天。”
尚景元接口道:“正是。某那里有一份工料册子,程勾当借去‘参详’,还回来时边角都翻卷了,上面多出好些朱笔圈点。他倒会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声渐渐高起来。酒盏碰得桌面噗噗响,小厮刚端上一尾鲈鱼,被雷火青一挥袖差点掀翻。董月娥坐在沈彦昭身侧,只低头用箸拨着碟中姜丝,偶尔抬眼看一看众人脸色。曾彦回摇头叹气,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沈彦昭一直没说话。他端着一盏温酒,慢慢饮了半口,待众人声音略歇,才将酒盏搁下,手掌朝下轻轻一按。众人便知他有话要说,纷纷住了口。
“诸位,”沈彦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赵德昌此人,某知他底细最详。当年某与他同批进提举司,那时他尚肯给人留三分面子。如今资格老了,架子也跟着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赖清臣:“赖兄,你前日去吏房的事,某也听说了。你不过为结绝文帐的事求他一句话,他在廊下当着一众书办的面,连正眼也不给你——赖兄,恕某直言,这不是你赖清臣一个人的脸面,是咱们这些实务勾当官的脸面。”
赖清臣脸上原本堆着的笑慢慢褪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陶文远在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低声说:“沈勾当说得在理。”赖清臣只是点头,没接话。
沈彦昭看在眼里,又斟了一盏酒,亲自起身走到赖清臣席前,双手捧过去。
“赖兄,”他语气缓下来,“我今日这话,不是要你难堪。我只是替你不平。你管着工料验收、支拨钱物,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差事?干得好了上头不记功,稍有迟延就是你的不是。赵德昌坐在吏房里喝茶看报,倒有资格对你摆脸色?”
赖清臣接过酒盏,手指有些抖,低声道:“沈勾当……我……”
“赖兄放心。”沈彦昭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得更低,却让在座诸人恰好听得见,“某若得掌事,支拨钱物一应按着常例来,该画卯的画卯,该批的批,绝不让老实做事的人吃亏。更不会让谁为了一纸批文,在廊下站半个时辰,还要看人脸色。”
赖清臣眼眶一热,举盏道:“沈勾当,我赖清臣记下了。我先干为敬。”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陶文远也起身,朝沈彦昭拱了拱手,低声道:“沈勾当体恤下情,我等心里有数。”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雷火青见状,又将酒盏重重一墩:“好!沈勾当这话说到某心坎里了!赵德昌那副嘴脸,某早看不惯。程文远装模作样,背地里算计人,更不是东西!”
章承裕、尚景元连声附和,雅间里一时喧腾起来。董月娥适时举壶,替邻近几人斟酒,口中道:“诸位慢些喝,菜还热着。”曾彦回也起身帮小厮布菜,嘴里说着“为沈勾当,也为咱们自己”。
沈彦昭回到座上,端起自己那盏温酒,目光在满座面上一一扫过。熊飞冲他微微点头,眼里带着一丝狠劲。何清源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出声,此时将酒盏举到唇边,却只沾了沾,一双眼睛在众人脸上转来转去。
窗外的河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烛火齐齐一歪。赖清臣放下空盏,拿袖子抹了把脸,转头与陶文远低语了两句。陶文远先是皱眉,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沈彦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露,只将盏中残酒饮尽,转头唤小厮:“再温一壶来,今日难得诸位相聚。”
酒过三巡,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众人晃动的影子。熊飞已喝得面红耳赤,他将酒盏往桌上一墩,忽然转头看向赖清臣和陶文远,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锐利。
“二位,”熊飞打了个酒嗝,声音不高,却让整间雅间静了下来,“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赖清臣正夹着一筷子炙肉,闻言手一抖,肉片落在桌上。他强笑道:“熊兄有话但说无妨。”
熊飞身子往前倾了倾,眯着眼道:“听说程文远那边,前日也寻过二位。可有此事?”
赖清臣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陶文远已将酒盏放下,拱手道:“绝无此事。某与赖兄早应承了沈勾当,岂有再应承旁人之理?”
董月娥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空盏,闻言冷笑一声:“应承归应承。投状那日,各人写各人的,手一抖,谁看得见?”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席面。赖清臣额上沁出汗来,酒意上头,脸涨得通红,猛地将筷子一放,站起身来。陶文远也跟着起身,二人对视一眼,赖清臣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董娘子此言差矣。我赖清臣虽官小职微,却也知信义二字。沈勾当体恤下情,我记在心里。若投状时有半点含糊,叫我天诛地灭。”
陶文远也正色道:“我与赖兄共进退。沈勾当若不信,我二人现在便可立下字据。”
沈彦昭一直靠在椅背上听着,此时才抬手,朝熊飞虚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三分责备:“熊飞,你喝多了。赖兄、陶兄是什么人,某心里有数。莫要伤了和气。”又转向赖、陶二人,温声道:“二位请坐,某这兄弟性子直,二位莫怪。”说着亲自提壶,替二人各斟一盏。
赖清臣、陶文远重新落座,只是腰板挺得比方才更直,酒盏端在手里,半晌没放下。雷火青见状,粗声粗气地打圆场:“都是自己人,说开了便好。来,我敬二位一盏。”章承裕、尚景元也举盏相陪。
沈彦昭待席面重新热络起来,才放下酒壶,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董月娥会意,凑近些低声道:“沈勾当,我方才粗粗算了一遍。咱们自己这边,稳当的票有九张。”
“九张。”沈彦昭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公举会须得过半,眼下还差多少?”
董月娥掰着指头:“满打满算,差三到四张。”
沈彦昭将目光扫过席上诸人。董月娥先道:“帐房有个副手,姓吴,平日与某相熟。某明日便去走动,这一票多半能拿下来。”
陶文远放下酒盏,沉吟道:“某那边还有个人。副勾当冯允恭,管着石作房的一摊杂事。此人素来谨慎,不轻易站队,但去岁他手上有一桩支拨的事,欠了某一个人情。某去说,这一票有七八分把握。”
沈彦昭点头,又看向何清源。何清源一直坐在角落,此时将手中酒盏转了半圈,身子微微倾向熊飞,声音压得极低:“熊兄,某有一事相询——足下手中,不是还压着两桩未结的案子么?”
熊飞一愣,随即眯起眼:“你是说刘仲舒和毛松年?”
何清源点头,条理分明地低声道:“刘仲舒因嫖宿之事被人举发,案状还在兵房押着。毛松年那桩,风闻更重,只是苦无实据。这两桩案子,结与不结,全在熊兄一句话。他们怕的,不就是这个么?”
熊飞一拍大腿,酒盏都跳了一跳:“妙!某怎的忘了这茬。这两个老东西,前番托人递话,想请某吃酒,某没理。如今正好——让他们戴罪立功。”
董月娥眼睛一亮,却仍有些迟疑:“他们肯么?”
熊飞将残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粗声道:“肯不肯,明日便知。某只消透个口风,说案子可结可不结,全看公举那日的举状。他们自己便会掂量。”他转头朝沈彦昭拱了拱手,声音放正,“沈勾当放心,这两个,我包了。明日我亲自去办,至少再拉三票回来。”
沈彦昭看着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却仍端着架子道:“莫要勉强。该结的案子自当依律结绝,只是莫要叫人说咱们拿案子换举状。”
熊飞咧嘴一笑:“某办事,提举只管放心。”
何清源又低头饮了一口酒,不再多言。席上众人各自盘算,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炭火噼啪。沈彦昭将盏中余酒饮尽,搁下盏子,缓缓道:“那便这般说定。董娘子拉吴副手,陶兄拉冯允恭,熊飞办那两桩案子。余下的,我与苏娘子再想办法。”他顿了顿,目光在赖清臣和陶文远面上停了一停,语气依旧温和,“赖兄、陶兄,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便不要再提。投状那日,各凭本心。”
赖清臣、陶文远齐齐起身,拱手道:“谨遵沈勾当吩咐。”
沈彦昭这才重新露出笑意,唤小厮再添酒来。窗外汴河上传来更鼓声,雅间里烛火摇曳,众人重新举盏,只是各人心里那本帐,都比方才又厚了一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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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了牌桌就不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