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举司廨舍的午后,日头偏西,廊下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声的栅栏。帐房值房的门半掩着,里头拨算珠的声音时断时续,偶尔夹着纸张翻动的窸窣。
赖清臣在门外立了片刻,将手中那卷结绝文帐的抄本又拢了拢,这才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进来。”
苏婉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摞帐簿,左手边搁着一把乌木算盘,珠子磨得油亮。她没抬头,只将手中那页翻过去,又取过下一张,指尖在数目上缓缓划过。
赖清臣进门先行了个礼,陪笑道:“苏掌事,卑职赖清臣,工料验收那桩事——”
“知道。”苏婉娘这才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案上,“赖勾当的文帐,压在韩提举案头有两旬了吧。”
“正是,正是。”赖清臣将那卷抄本双手递上,“这是抄本,苏掌事请看,一应物料、人工、车脚钱都列得明白,河堤那段工料验收也已毕,只等支拨钱物结绝。底下几十号工匠等着领钱回家过冬,再拖下去,怕要生怨。”
苏婉娘接过抄本,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她看帐目与旁人不同,先看总数,再核分项,凡有涂改或墨色深浅不一的地方都要停下来细看。翻到第三页,她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行道:“都监画押呢?”
赖清臣凑上来看,脸色微微一变:“这……画押在正本上,抄本誊录时或漏了。”
“正本某也看过。”苏婉娘将抄本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却极稳,“工料验收文帐上缺都监画押,依提举司现行条贯,支拨钱物不得放行。赖勾当在司里走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条规矩不会不知道。”
赖清臣额上沁出薄汗,搓了搓手道:“苏掌事明鉴,都监那日下乡验料去了,画押是后补的。某这就去寻都监补来——”
“都监前日已调去将作监协办,你寻他不着。”苏婉娘淡淡道,将算盘珠子拨回原位,啪地一声轻响,“文帐先压在这里。赖勾当,我也是照章办事,你莫怪。”
赖清臣还要再说,苏婉娘已取了另一本帐册翻开,显然不愿再多谈。他只得拱手退了一步,又想起什么,忙道:“苏掌事,我已去寻过吏房的赵勾当。赵勾当说此事不归他管,只让我‘再等等’。”
苏婉娘翻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翻过去,语气平淡:“赵勾当既不肯担,足下不如去找兵房石敢当。他常在沈勾当左右行走,或许有法子。”
赖清臣怔了怔,细品她这话,只觉得话里有话,却一时捉摸不透。他再一拱手,道了声“多谢苏掌事指点”,便退出门去。
廊下风过,卷起阶前几片枯叶。赖清臣刚跨出门槛,迎面正撞见赵德昌从廊下过。赵德昌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紫袍,幞头压得低低的,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两人目光一对,赖清臣忙堆起笑脸,正要开口招呼,赵德昌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脚步不停,径自往吏房方向走了。袍角带起的风扫在赖清臣脸上,凉飕飕的。
赖清臣立在廊下,将那卷抄本攥了攥,看看帐房的门,又看看赵德昌远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走。
赖清臣在廊下站了半晌,终于还是往兵房的方向去了。绕过廨舍后廊,过一道月洞门,便是茶房。这茶房原是给本司官吏歇脚用的,三间敞轩,四面糊窗,当中一只大铜炉,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屋里统共摆着四五张柏木桌,几把条凳,此时将近日暮,当值的多已散了,只剩靠窗一角坐着个壮实汉子,短袍束带,腰间斜挎一口短刀,正翘着腿点茶喝。
赖清臣认得当是石敢当,忙整了整幞头,堆出笑来,拱手道:“石勾当,好雅兴。”
石敢当抬眼,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端盏在手,先不打话,只把嘴一撇:“哟,赖勾当今日好闲。支拨钱物那档子事办利索了?我听闻苏掌事把你那文帐给摁下了。”
赖清臣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挨着他对面坐下,叹口气道:“石勾当消息灵通。可不是么,工料验收文帐上缺个都监画押,苏掌事照章办事,某也不好说什么。底下几十号工匠等着领钱回家过冬,再拖下去,怕要生怨。”
石敢当也不急着接话,提起铁壶给他倒了盏茶,推过去。茶汤颜色浓,浮着几片粗叶。他自己又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与足下说句实在话——苏掌事那关,其实好过。缺画押补画押,缺誊录补誊录,都是纸面上的事。难的是上头。”
赖清臣端盏的手停在半空,眼皮跳了跳:“上头?”
石敢当把盏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铁壶的咕嘟声里,几乎散不开:“下周公举。足下那一状,投给谁,自己心里要有数。”
赖清臣脸色一变,盏里的茶晃出来两滴,落在桌上。他忙用袖子一抹,支吾道:“这个……这个……容我再商量,再商量。”
石敢当见他这副光景,也不逼他,只往后一靠,条凳吱呀一响。他拍了拍赖清臣的肩,巴掌落得实,赖清臣肩膀往下一沉。石敢当道:“赖勾当,我也不瞒你。沈勾当最重旧情。你在司里这些年,跟他也算共过事。足下若肯帮衬,文帐的事,我替你去苏掌事跟前说一句。都监的画押,我也有熟人,补起来快得很。”
赖清臣喉头动了动,眼睛盯着盏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半晌没言语。石敢当也不催,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赖清臣起身告辞,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石敢当在后头喊了一句:“赖勾当,某等着你回话。”他也不回头,只拱了拱手,袍角带风地出了茶房。
出了廨舍,天色已暗。赖清臣不往家去,径直拐进一条小巷,敲开陶文远家的门。陶文远正在灯下看帐,见他进来,也不多问,只把门闩上,引他到里间坐定。
赖清臣把茶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搓着手道:“石敢当这话,明摆着是沈彦昭的意思。应了他,文帐能过;不应,只怕还要拖。可赵德昌那边今日在廊下碰见,理都不理我。程文远那边,我更搭不上话。”
陶文远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灯影里眯着眼,半晌才道:“我以为,先应了石敢当,把文帐支拨拿到手。赵德昌、程文远那边,只推说未定,投状时看风向再落笔。”
赖清臣犹疑道:“公举无记名,到时候谁知道某投了谁?”
陶文远摇头,凑近些,声音也低下去:“你当他真信无记名?石敢当既来点拨,便是要你一句准话。你只应他,至于投状那日笔尖往哪边落,谁看得见?若沈彦昭势头盛,便投他;若程文远或赵德昌那边更稳,再作计较。横竖先保住眼下的支拨钱物,几十号工匠等着呢。”
赖清臣听了,眉头渐渐松开,连连点头:“还是足下想得周全。”
他起身就要走,陶文远又叫住他:“口头应承不作数。你写张便条,只说‘所嘱之事,容某再思’,叫人送到石敢当手里。留个字据,他好往上头交代,你也好留个退步。”
赖清臣连声称是。当晚回到家中,点起油灯,铺开一张小笺,斟酌半晌,提笔写下几个字:所嘱之事,容某再思。又觉得太冷,添了一句“改日面陈”,这才叫人连夜送往石敢当住处。灯花爆了一下,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长长出了口气。
三日后清早,石敢当换了身干净短褐,腰刀往门后一挂,空着手进了提举司廨舍。帐房值房的门半开着,苏婉娘正俯在案上拨算盘,算珠噼啪响得密,一旁堆着几卷文帐,纸角压着铜镇纸。她听见脚步声,眼皮也不抬,只道:“来了?坐。”
石敢当在门边杌子上坐下,先不开口,从袖中摸出两张折得方正的便条递过去。苏婉娘这才停了算盘,接过展开看了。前一张是赖清臣的,字迹拘谨,写着“所嘱之事,容某再思,改日面陈”;后一张是陶文远的,笔画利落些,只六个字:“谨领台命,候复。”她看完,将两张字条并排放到案角,指尖在纸沿上轻轻一叩。
“回话了?”她问。
石敢当咧嘴一笑,压低声道:“回话了。昨儿后晌赖勾当亲自到某值房来,说陶文远也点了头。两人都是一样的意思——投状那日,笔尖往沈勾当这边落。赖勾当还托某带句话,说工料验收的单子他都备齐了,只等苏掌事这边批。”
苏婉娘“嗯”了一声,从案上那摞文帐里抽出赖清臣的结绝文帐,翻到末页,取过朱笔。石敢当凑前一步看。只见她笔尖在“准支”二字上落得干脆,随即往下,在尾款两笔处各画了个圈,旁注一行小字:“暂押,俟工料复验后再拨。”墨迹未干,她已将批文合上,递了过来。
石敢当接了,略一迟疑:“这两笔……”
苏婉娘搁下笔,抬眼看他:“告诉赖勾当,钱先领八成,余下两成等公举后再说。他若问起,就说这是韩崇古案头压过的帐,某批个‘准支’已是担了干系。两成尾款押着,于他是牵制,于某是退步。他若真投了沈勾当,公举之后某自然补批;他若反悔,这两成便慢慢复验去。”
石敢当会意,将批文折好揣入怀中,起身道:“我这就去。赖勾当那边,我再敲打两句。”
他出了帐房,径直往工房那边去。赖清臣与陶文远早在廊下等着,见石敢当手里扬着批文,赖清臣先迎上来。石敢当将苏婉娘的话一字不落转述了,末了拍拍赖清臣肩头:“赖勾当,八成钱今日便能到库上支领,几十号工匠的工钱有着落了。剩下两成,苏掌事说了,公举之后一准补。足下放心。”
赖清臣接过批文看了,脸上先是一松,随即又微微沉下来。两成尾款押着,数目不算小。他看了陶文远一眼,陶文远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当场计较。赖清臣便拱拱手,勉强笑道:“苏掌事虑得周全,某领了。烦石勾当回话,就说赖某这边,绝无反复。”
石敢当走后,赖清臣低声对陶文远道:“两成押着,终究不痛快。”
陶文远将批文又看了一遍,沉吟道:“先领八成,总比一文不拨强。她押两成,是防你我投状时变卦。你我只管把八成领了,投状那日照应承的落笔便是。至于她补不补那两成,公举之后她还得用你我,不会赖。”
赖清臣这才舒了眉,两人同往库上支钱去了。
同日近午,廨舍前院人来人往。刘大郎一身短褐,裤脚还沾着泥点,大步从大门进来,手里高高扬着一卷纸。门吏认得他是常来揽工的,也不拦。刘大郎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正撞见两个书办捧着文牍路过,便故意将手中那卷纸一展,露出上头鲜红的提举司印。
“瞧瞧,瞧瞧。”他嗓门不小,“汴河堤那段工程,苏掌事批给某了!”
书办凑过来看,果然是揽工文书,上写堤段丈尺、工料数目,落款处朱印赫然。一个书办拱手道:“刘行老好本事,这段工程油水不小。”
刘大郎将文书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嘿嘿笑道:“我不过使了些小钱,苏掌事就把这工程给了我。足见我与苏掌事的交情。”他伸出右手,三根指头晃了晃,又赶紧收回,不肯说破数目,只眯着眼笑。
旁边一个小吏凑趣问:“三贯?三十贯?”
刘大郎不答,只把文书又抽出来一角,在指间晃了晃,大摇大摆往外走,边走边道:“三五日便开工,诸位有空去堤上瞧瞧,某刘大郎揽的工,从不含糊。”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大门,靴声笃笃远去。
院里几个书办互相看看,有人低声嘀咕:“三根指头,莫不是三百贯?”“瞧他那得意样,苏掌事跟前怕是有些门路。”这话传到值房窗下,苏婉娘正在里头对帐,算盘声顿了一顿,随即又响起来,比先前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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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单子压着不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