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黑色奔驰沿着空旷的高架急速向前。
岑然坐在后排,额角抵着冰凉的车窗,闭着眼睛听他的经纪人叶韵打电话。
从车子发动开始,她的电话就没断过。
许正衡,宣传,商务负责人轮番打进来,问来问去无非几件事——岑然为什么突然发微博拒绝和江鸣野捆绑,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能不能澄清。
“对,我们马上到公司。”
“让品牌方再给我们一个小时,尤其是两份双人商务,现阶段先不要承诺更换物料。”
开车的是叶韵手下的执行助理小田。她紧握方向盘,全程没敢插一句话。
叶韵挂断电话,将腿上的iPad转向岑然:“许总已经在回公司的路上,公关部也全员到位了。刚刚又多了两个热搜,VERGE内讧和野然不合都冲到前排了。”
岑然仍旧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地说道:“嗯,知道了。”不带丝毫情绪。
叶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岑然出道这些年,私生活干净,不爱接受采访,微博上除了工作物料几乎不发别的……她实在想不明白。
她放缓了声音:“是江鸣野做了什么,还是公司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岑然终于睁开眼,却没有看叶韵,偏过头望向车窗外。
外面是已经睡下的城市,高楼大多黑着,只剩零零星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到了这个时间,多半是有人还在等谁回家。
路灯一盏盏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皮肤很白,鼻梁窄而挺,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流畅又精致,眉眼间的倦意随着光影时隐时现。
他生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右眼下缀着一颗浅淡泪痣。粉丝总说他长了张很占便宜的脸,笑起来漂亮,不笑的时候又显得无辜,犯了错也能让人先心软三分。
可车窗玻璃里映出的那双眼睛,一点也不无辜,反倒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锋利。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迅速退到身后。
岑然垂下眼,指尖碰到腕间的银链,下意识把它绕在了指间。
直到叶韵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才听见岑然沙哑而没有起伏的声音:“都没有。”
叶韵皱眉:“那是为什么?”
岑然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蹙起眉,喉结颤动着咽下哽咽。
“就是……”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很烦啊。”
叶韵还想再问,手机又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只能转回去接。
岑然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顶端正好滑下来一条推送。
【新浪娱乐-V:VERGE成员岑然深夜发文拒绝CP捆绑,疑与键盘手江鸣野因资源分配产生矛盾。】
“VERGE作为国内顶流四人乐队,四年前凭借首张EP主打歌《破晓前》走红。不久前结束的巡回演唱会,开票时门票在三十秒内售罄,一票难求。
“贝斯手兼制作人岑然与键盘手江鸣野因长达八年的深厚情谊备受关注。随着江鸣野跨界影视,两人的事业规划逐渐分流。有业内人士猜测,岑然此次突然发文,或与团队内部资源倾斜有关……”
业内人士。
岑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件事从头到尾,除了他自己,哪里来的第二位人士。
评论区早已乱成一团。有人指责他过河拆桥,有人猜测公司逼他解绑,还有人坚信这是新专辑的营业预热,连发布时间都被解读出一套求救暗号。
一条小心翼翼的提问夹在里面,没几个赞,很快便被新评论压了下去。
【不磕CP磕什么:哥,能说说为什么突然发这个吗?我们平时都圈地自萌。】
岑然认得这个ID。
去年签售会,女孩递来的专辑里夹着一张手写纸条。她特意解释自己是真粉丝,让他不要介意这个ID,还说高考那年每天晚上都听着《破晓前》刷题。
他怔怔地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开始发烫。想回她一句对不起,想说当然不是你们的错,想说……
岑然迅速敲出两个字。
【岑然-V:很烦。】
叶韵腿上的iPad每三十秒刷新一次,原本就在迅速上升的舆情曲线陡然拔高。
她猛地转过身:“你刚才发什么了?”
相关话题阅读量已经超过三亿,讨论量一百二十万,原博转发逼近四十万。
叶韵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岑然!把手机关了!”
岑然已经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进了羽绒服口袋。
二十分钟后,奔驰驶进星曜娱乐的地下停车场。
星曜娱乐的总部位于CBD核心区,占据写字楼最上面的十几层。整栋楼大多已经熄灯,只有三十八层亮如白昼。
这一层属于星曜的音乐事业部。
星曜靠影视起家,音乐业务多年不温不火,连续几年的预算会上都有人提议裁撤。直到四年前VERGE出道,音乐部才在这栋楼里有了整整一层的办公室。
走廊的电子宣传屏正在循环播放星曜音乐这几年的作品。
从《破晓前》到《燃尽》《人间灯》,每张专辑海报下面都跟着一长串榜单和获奖记录。中间穿插着公司其他歌手的单曲,制作人一栏里也很多写着岑然的名字。
屏幕切换到VERGE的海报时,岑然恰好经过。
四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岑然脚步微顿,低下头,才继续往前走。
叶韵正要推开会议室门,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岑然低声道:“你先进去。”
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桌上摆着一圈喝空的咖啡杯,没怎么动过的外卖摞在角落。
投影幕布上,正放大着那条把所有人半夜叫回公司的微博。
【岑然-V:最近看到很多关于我和江鸣野的CP讨论,十分困扰。希望大家专注自己的生活。感谢支持,谢谢理解。】
星曜的总裁许正衡坐在主位。他四十岁出头,自诩和气的青年企业家,大部分时候也确实像个和气的中年人……今天的脸色格外难看。
艺人管理经理陈威坐在他右手边,原本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岑然进来停住了话头,会议室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岑然一边往座位走,一边脱下外套。
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没了血色,一张素净的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他拉开椅子之前,先朝长桌两边欠了欠身:“抱歉,让大家这么晚回来,添麻烦了。”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
落地窗外是凌晨的北京。
岑然望向窗外,想看清楚天上有没有星星,可玻璃上映出的会议室比夜色清楚得多。
许正衡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墩!
岑然收回视线。
“你知不知道这条微博现在影响有多大?”许正衡压着火气,“你和江鸣野一直是乐队最稳定的流量。现在几个合作品牌全在问情况,其中两家下一轮物料都已经做好了,就等着投放。”
他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你们从韩国回来,一起念书,组乐队,再一起签进星曜。再大的矛盾不能先跟公司商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外面已经在传VERGE要解散了!”
岑然神情平静地听着。
等许正衡终于停下来,他轻声说道:“那两家还没投的就先停掉吧。”
许正衡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和江鸣野的双人代言……我想提前解约。”岑然说,“还没投放的物料不要再投,已经产生的费用和违约金,从我的个人分成里扣。”
这句话显然比之前那条微博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陈威最先反应过来:“不可能。”
他的语气比许正衡平静得多:“那两家物料已经做完,媒介排期也定了。其他合作也都还在合同期里,你现在全部终止,损失可不只是合同上那些违约金。”
岑然坚持:“损失全部算在我这儿。”
“我说的不是钱。”陈威看着他,“你前脚公开说不想捆绑,后脚双人代言一起终止,舆论会是什么?”
他说完按了两下鼠标,投影上的微博缩到左侧,右边开始滚动热门评论。
【岑然你是不是疯了?】
【靠CP吃了多少红利,赚钱的时候怎么不嫌烦?】
【上岸第一剑,先斩CP粉,俗称剑人】
【是不是公司逼你解绑?如果是就眨眨眼。】
【野然不可能BE!下一张专辑的预热看不出来吗?】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但卖腐上位的请卖一辈子,腐有腐德!】
【求科普,这两个人很红吗?】
【俩乐队糊逼……没啥能科普的……】
【国内顶流乐队成员,刚结束巡演。别的不知道,抢票是真抢不到。】
【江鸣也岑燃bb何时上床呀-V:根据直觉,我还是觉得出事了。岑然以前对CP粉一直很好,签物料什么的从来不避讳。我顶着这个用户名私信问过乐器,他都认真回了。】
【有没有可能这种丈育不认识“也“和“燃“?】
【没可能!!这俩是正经本科生哈!虽然人品现在看是差了点儿!但是学历没差噢!】
【野然BE了,我的青春结束了。】
岑然的唯粉原本就和CP粉摩擦不断,这会儿终于占到上风。
【尊重艺人的决定。他们本来就是队友,岑然没义务满足任何人的幻想。】
【看看评论区都说成什么样了,他烦得还不够有道理吗?】
【磕CP自动炸号-V:一天到晚编排直男是gay,换谁谁不烦?】
混乱里当然还有另一拨声音。
【@江鸣野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你老婆疯了你不管管?】
【@江鸣野@江鸣野@江鸣野你是不是把他脑子给艹坏了???】
剩下的话越来越……岑然垂下眼睛,没有再看屏幕。
陈威停住滚动的页面:“负面情绪集中在两点……一是认为你们过去主动营销炒作,现在翻脸切割粉丝。二是怀疑组合内部……”
他还没说完,叶韵推开门,快步走进来:“刚才是《归途》制片方的电话。”
她看向岑然:“这波舆情正好撞上前期宣传,剧方担心舆论往你和江鸣野关系破裂上发酵,他刚转型,第一部男主戏还没播,这时候内讧,对后面的宣传没有好处。”
听见江鸣野的新剧,岑然心里一跳,手指在膝盖上划拉了两下。
他想过粉丝会骂,也能接受公司追责,唯独没想到最先被牵连的会是江鸣野正在拍的戏……发那条微博的时候,他甚至没敢想江鸣野。
他知道江鸣野有多在意这部戏。
叶韵拉开岑然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道:“现在最容易处理的办法还是你澄清一下,就说只是一时冲动。商务问题公司后面再慢慢处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试着缓和会议室的气氛:“不是不让你表达个人意愿,但这次实在太突然了,公司一点准备都没有,公关方案根本来不及做。”
岑然知道,自己给公关部惹了大麻烦。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空调一刻不停地往外送着热风,电脑的散热扇持续发出嗡鸣。
岑然始终低着头。
热风吹得人发闷,他觉得身上出了汗,柔软的羊绒衫变得扎着皮肤,让他心烦意乱……分不清究竟是热出来的,还是冷汗。
投影上的数字还在不停跳动,讨论量每刷新一下都是新记录。
只要承认自己是一时冲动,江鸣野和《归途》受到的影响或许就会小一些。
可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他要继续若无其事地在江鸣野身边。
……他已经做不到了。
过了许久,岑然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波澜,隔着长桌直视着许正衡:
“我不澄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我不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