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仙笔仙 第7章 倒霉蛋的表彰大会

终于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了。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那份安静里塞满了窃窃私语和椅子翻板的嘎吱声。白屿川站在后台的侧幕布后面，透过那道暗红色的绒布帘子，能看到主席台上一排领导端坐的身影。教导主任李铁面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顶灯底下反着光，活像一颗打了蜡的保龄球。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教务主任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那笑在他那张常年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像是有人拿PS软件给他P上去的。

白屿川的后背贴在侧幕的墙壁上，凉飕飕的墙皮透过衬衫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他攥了攥拳头。

掌心里全是汗。

“……白屿川同学呢？白屿川同学在后台吗？”李铁面清了两下嗓子，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确认音响有声音，然后拿腔拿调地、用一种仿佛在播报春晚开幕式的官腔说道，“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月考的进步之星——高三12班的白屿川同学上台！让他与我们分享一下自己学习的秘诀，勉励大家共同进步！”

说得好像真的有“进步之星”这回事一样，不都是被笔仙附身了嘛。白屿川在心里暗暗诟病。自从六年前学校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笔仙”之后，“进步之星”的奖项就形同虚设——毕竟“进步之星”往往是被笔仙附身的人。

雷鸣般的掌声从报告厅的四面八方炸开来。

那掌声热烈得有点过分，带着一股子起哄的味儿。尤其来自报告厅右后方那块区域——那是高三12班的固定座位方阵，马腾飞拍巴掌拍得最响，两只手抡圆了往一块拍，啪啪啪啪的声音像放鞭炮，还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一声嚎：“屿川你就是神！！！”

紧接着12班那一片就彻底放飞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举着手机录像，搞得跟偶像见面会一样。旁边几个班的学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扭头去看，然后窃笑着又转回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舞台上那道侧幕布的缝隙处。

白屿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两条腿沉得不像话，像是被人灌了两桶水泥进去，每一根脚趾头都长在了地板上，拔都拔不起来。他扶着侧幕的金属支架，把自己从墙面上撕下来，然后一步，一步，一步地，朝着主席台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

每一步都悲壮得像要去就义。

他的白衬衫后背被汗洇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嗖嗖的。深蓝领带歪着挂在脖子上，他出门之前就没好好打，现在更歪了，偏向左边一截，像一条垂头丧气的蓝色小蛇。他的脸板着，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绷着，整张脸写满了四个大字——“我不愿意”。

他走上主席台的那一小段路，大概也就十来步，但每一步都在全年级几百号人的目光洗礼下迈出去的。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黏在他的身上，从他的头发梢一路扫到鞋尖，然后来来回回反复扫描，仿佛在看一件从博物馆里偷跑出来的展品。前排有女生捂着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盯着他的脸笑。后排有男生压着嗓子喊了一句“笔仙姐姐选他是不是因为他眼睛大”，然后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

白屿川的耳朵尖在发烫。

他的耳根红成了一片，从耳垂一直蔓延到后脖颈，但他脸上的表情硬撑着没有崩，依然板着，像一块被冻僵了的木头。

他终于走到了主席台中央。

李铁面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面春风地迎向他——这位平时训起人来铁面无私、一嗓子能喊穿整个走廊的年级长，此刻笑得跟年画上的财神爷似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伸出双手，像迎接什么贵宾一样把白屿川让到了话筒前面。那张平日里铁青得像全世界都欠了他八百万的脸，此刻居然缓和出了几分慈祥的神色。

白屿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堵了。

他想起了往届那些“进步之星”上主席台的光辉事迹。

他以前参加过好几次表彰大会，虽然每次都坐在后排打着瞌睡，但耳朵难免要收到台上的动静。那些被笔仙附过身的幸运儿走上台来，一个个意气风发、红光满面，有的还在上台之前故意把衣服扯扯平、把头发撩撩顺，然后接住话筒，咧嘴一笑，用一种“你们羡慕吗”的嘚瑟语气说：

“感谢笔仙姐姐保佑我！希望大家以后也可以像我一样被笔仙姐姐附身！”

每次这话一出，全场就会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和怪叫。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而这个时候，李铁面必定会板起他那张标志性的铁青脸，猛拍一下讲桌，吼一嗓子——

“放肆！！！”

然后全场爆笑得更厉害了。那“放肆”俩字喊得越响，笑声就越大，整个报告厅里充满了明正中学特有的那种“反正我们就是个破学校咋的了”的疯癫氛围。李铁面吼完“放肆”之后通常还要补几句“不许胡闹”“尊重同学”“严肃一点”，但底下的学生根本不怕他，该笑还是笑，该闹还是闹。而那位“进步之星”就趁着这个乱劲，把话筒往讲台上一搁，脚底抹油似的溜回座位，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是明正中学表彰大会上最稳定、最令人期待的保留节目。

而现在。

白屿川站在李铁面身边，李铁面满面春风地把话筒递给了他。

他伸出右手，接过了那个话筒。

手掌干燥，指尖冰凉。他把话筒举到嘴边，感受到嘴唇和金属网罩之间那一厘米的距离。

然后他开了口。

“我不感谢笔仙的保佑。”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干涩，一字一字地砸在报告厅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经历这样突如其来的附身，我非常生气。”

全场凝固了。

刚才还在窃笑、还在交头接耳、还在拿手机对着他拍的几百号人，集体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有人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有人手机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有人歪着的脑袋僵在了那个角度。报告厅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鸦雀无声，连天花板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的闪烁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白屿川站在主席台上，面色平静。他扫了一眼观众席，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像是在寻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他只是觉得，说不定那位传说中的“笔仙”此刻正坐在某个角落里，跷着腿，托着腮，带着一幅“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冲他促狭地笑。

他没有找到。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说。

“我希望往后被笔仙附身的会是你们，而不是我。我不想要你们再跟我提起这件事。我对笔仙的信息一无所知，你们也不要指望从我这里可以了解到什么。”

“谢谢大家。”

四个字说得很干，很敷衍，像在念一份他根本没写的作业末尾随便加上去的结语。

然后他把话筒往李铁面的手里一塞。

李铁面下意识地接住了话筒，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烫土豆。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一抹春风般的笑容，但那笑容已经从“满面春风”变成“冻僵了的春风”了，挂在脸上，进退两难。他的铁青脸又重新泛了回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在努力运转他那颗被“放肆”二字占据了六年的教导主任大脑，试图找到一句合适的、在这个场合下能说的话。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整个报告厅里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深蓝领带歪到一边去的黑发男生，看着他把话筒塞给李铁面，然后转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以一种“我今天终于把话说明白了”的松弛姿态，走下了主席台。

他的皮鞋踩在主席台的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报告厅诡异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走下台阶，穿过第一排座位前的空地，走回自己那个靠边上的位置，然后拉开翻板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白屿川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椅子底下伸直，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