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仙笔仙 第5章 大忽悠的作文

应用文的题目印在答题卡最上方那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校的外教Alex在上周五开设了一节心理课堂，想要听听同学们的反响。请写出你的反馈，和对之后的心理课的建议。不少于150词。”

白屿川的意识盯着这行字，盯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外教Alex？

明正中学有外教？

他在这个破学校待了快三年，连一个外国人的影子都没见过。英语课上的听力录音倒是经常放，但那个一口标准美式发音的男声是不是真外国人录的他都不敢确定，搞不好是教导主任李铁面自己捏着鼻子配的音。至于外教——哪怕是那种张口闭口“OK OK very good”的菲律宾外教——明正中学都没有配过一个。

所以这个题目出得极其敷衍，极其脱离实际，极其“反正你们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如果让白屿川自己写这篇应用文，他大概率会直接交上一张白卷。或者更夸张一点，在“Dear Alex”后面写上“I have no feedback because we don‘t have you”，然后趴下睡觉。反正他也不在乎这几分。

但他现在没有控制权。

他只能缩在意识的角落里，看着笔仙的笔尖在答题卡上顿了顿，似乎在审题。

白屿川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学霸写作文之前不都要打草稿吗？他以前听隔壁重点学校的初中同学说过，他们写英语作文要先在草稿纸上列提纲、写初稿、修改润色，最后才誊抄到答题卡上，一篇作文前前后后得折腾一个多钟头。

笔仙应该也是这种路数吧？

她好歹是传说中英语接近满分的天才少女，总不能跟普通学生一样提笔就写吧？

然而下一秒，白屿川的幻想就碎成了渣。

笔仙根本就没有碰草稿纸。

她的笔尖径直落在了答题卡第一行开头的位置，稳稳地、流畅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写下了两个字——“Dear Alex，”

连单词与逗号之间的空格都留得恰到好处。

白屿川的意识张大了嘴巴。

不打草稿？直接上手就写？你就不怕写到一半发现跑题了？你就不怕字数写超了没地方删？你就不怕写着写着发现开头那一句用错了词？

但笔仙显然不怕。

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畅快地游走，一个个衡水体的字母整齐地排着队从笔尖下流淌出来，句子长短错落有致，段落划分清晰合理，整个版面看起来赏心悦目，像一幅精心编排过的印刷作品。

白屿川被迫跟着她的视线看完了第一段。

她写道，她认为外教Alex的心理课堂极大地丰富了明正中学的校园生活，帮助同学们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中找到了喘息的窗口。尤其是关于人际交往的那一部分内容，她特别提到了“peer pressure”——同辈压力——这个话题，说这堂课教会了她如何与人有效沟通，如何在群体中保持自我，以及如何正确地面对来自同龄人的期待和比较。

白屿川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同辈压力？就明正中学这帮人？

你们每天讨论的是笔仙的面容和腿长，是周末去酒吧点哪个牌子的啤酒——你们有同辈压力？你们有那玩意儿？

而笔仙压根没理他的腹诽，继续写着第二段和第三段。那些关联词一个接一个地从笔尖蹦出来——“first and foremost”，“in addition”，“last but not least”……一个比一个高级，一个比一个正式，用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白屿川平时写英语作文，翻来覆去就“first”“second”“third”三板斧，写完了连自己都嫌弃。结果笔仙这一出手，“first and foremost”在脑子里一滚，顿时显得他那应用文的水平跟小学三年级水平似的。

白屿川在心里挖苦道：“……原来笔仙是个大忽悠。”

确实是大忽悠。

什么“丰富了我们的校园生活”，明正中学的校园生活丰富在酒吧和按摩店吗？什么“减轻了学习压力”，这学校的人有学习压力吗？他们的压力主要在于下节课要交作业了而自己一个字都没写，这种压力光靠一节不存在的心理课堂可减轻不了。

但她写得煞有介事。

写得连白屿川自己都快信了。

她甚至在第三段里提出了具体的建议，说希望在未来的心理课堂中，外教Alex可以适当增加一些应对考试压力的实用技巧，帮助同学们在考试前夕学会放松身心、调整作息、科学应考。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尤其在即将到来的月考和期末考期间，焦虑情绪会达到峰值，届时若能安排一些呼吸训练或冥想引导，将会对同学们大有裨益。”

白屿川：“……”

呼吸训练。冥想引导。科学应考。

这一串词从笔仙的笔尖下冒出来的时候，白屿川觉得自己意识的后槽牙都酸了。这得是多大的忽悠功力才能在一篇写给虚构外教的作文里把这些东西写得跟真的似的？

但笔仙写完了应用文，翻页。

读后续写。

题目给了开头一段话：一个叫Alan的小男孩和他的弟弟Lucas，两人为了攒钱买一辆心仪的二手自行车，决定在冬天帮邻居们铲雪开路赚钱。兄弟俩每天清晨扛着铁锹出门，挨家挨户地敲门，一趟又一趟地把厚厚的积雪推到路边……

白屿川瞄了一眼这个情节，内心毫无波动。

这不就是那种英语试卷里最常见的、充满了“勤劳勇敢善良”美国中产价值观的儿童成长故事吗？结尾必然是兄弟俩攒够了钱买了自行车，然后学会了“hard work pays off”的道理，升华一下主题，齐活儿。

他以为笔仙写这种中二小作文总该收敛一点了吧？总该老老实实按着套路写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吧？

并没有。

笔仙的笔尖一落到续写区域，就像解开了什么封印。她的衡水体飞快地铺展开来，一行一行的英文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涌出。她用上了各种白屿川听都没听过的高级词汇，什么“perseverance”，什么“determination”，什么“camaraderie”，拼写一个比一个长，意思一个比一个绕，但全都被她娴熟地嵌入到了句子里，浑然一体，毫无违和感。

她描写兄弟俩铲雪的画面，写得生动到了夸张的地步。雪花的形状、铁锹扬起的弧度、孩子们鼻尖冻出的红晕、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这些细节被她的笔尖一一捕捉下来，塞进了那些漂亮的英文句子里，搞得白屿川缩在大脑里都能看到那幅画面。

然后她写兄弟俩在攒够钱的最后一刻，累得瘫坐在雪地里，数着手里皱巴巴的零钱，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她把这个场景写得温馨又感人，然后用一段总结性的议论收尾，把整个故事提升到了“自食其力”“坚韧不拔”“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高度。

白屿川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续写区域，一个字都不剩地写满了，整个人（的意识）已经麻了。

一篇如此中二、如此老套、如此三流美国家庭伦理剧风的读后续写，在她的笔下居然变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他不承认这是她写得好。

他坚持认为这是高级词汇堆出来的错觉。

笔仙把最后一个句号写完，笔尖抬了起来。

白屿川的意识飞速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虽然他控制不了眼睛，但他能感知到考场前墙上的挂钟的位置。考试还剩下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两篇作文，十五分钟前就已经全部写完了。

也就是说，整张卷子——四篇阅读、七选五、完形填空、语法填空、应用文、读后续写——从头到尾加起来，她用了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剩下的十五分钟，她什么都不用干了。

白屿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下总该完事了吧？该写的都写了，该填的也都填了，卷面整洁得都能裱起来挂墙上了。她现在总该把意识控制权还给我了吧？让我把所有选择题擦掉改成C，等交卷铃响，这事儿就结束了。

他缩在那个角落里，等着对方撤离。

然而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笔仙没动。

她依然稳稳地坐在他的意识驾驶座上，右手捏着那支黑色中性笔，不紧不慢地、悠闲自在地开始在指尖上转圈。笔杆从食指翻到中指，从中指翻到手背，从手背又绕回来，一圈，两圈，三圈……

白屿川的意识看着那根上下翻飞的黑笔，牙都快咬碎了。

这什么意思？这是嘲讽吧？这绝对是嘲讽吧？她明明都写完了，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赖在这里转笔？为什么要用这种在他看来无比欠揍的姿态悠闲地消磨时间？她是不是故意在气他？

他想到自己刚才求了她那么多次，她一个字都没回；他想到自己认真祈祷着“不要附身我”，她却精准地选中了他；他想到那些捧着钥匙扣跪在立牌面前磕头的人一个都没被选中，而他这个反笔仙斗士却成了天选之子……

白屿川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他就这么蜷缩在意识的角落里，盯着那根在指尖翻飞的笔，看了整整十五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划破了考场的寂静。监考老师清清嗓子，说了一句“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停笔”，然后开始从前排往后收卷。

白屿川眼睁睁地看着前排的同学把卷子递出去，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很快，监考老师走到了他这排，伸手把他面前那张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的答题卡拿起来，翻了一下，确认没有漏填的栏目，然后夹在了那一摞试卷中间。

卷子离开了桌面。

就在卷子离开他视线的那一刻，白屿川感到一种清晰的、像潮水退去一般的抽离感。

那股占据了他大脑的力量在飞速消散。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了，模糊的边缘变得清晰了，他缩在角落里的意识重新被推回了正中央——他的手指能动了，他的眼皮能眨了，他的嘴巴能张了。

他恢复了。

身体重新属于他了。

白屿川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再看了看旁边同学桌面上那张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大片空白的答题卡，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他刚才被附身了。

他真的被笔仙附身了。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脑子里一片乱麻。然后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摊开在面前，看着那五根跟了他十八年的手指。

什么变化都没有。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超能力残留，没有“恭喜你获得了一次被选中的机会”的提示框。

只有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让他头皮发麻的荒谬感。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去，插进校服裤袋里。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排着队，走出了考场。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嚎叫了——“啊啊啊我完形填空全蒙的B不知道能对几个”——还有人在互相问答案——“你七选五选的啥？我选的CEFGA”——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一样。

白屿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要是被人知道我被附身了……我这辈子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