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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仙笔仙 第2章 不拜笔仙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04:45:09 来源:文学城

2025年9月。

月考第二天上午,历史的收卷铃响得比丧钟还准时。

白屿川把那张写得满满当当——但正确率大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历史答题卡一撂,揉了揉因为趴睡太久而发麻的右胳膊,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考场。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气无力地闪着,把他的黑发照出一层灰扑扑的光。

他靠着墙,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然后走廊就开始震了。

准确地说是开始“沸腾”了。从走廊东头到西头,从五楼到六楼,整个明正中学高三年级像是被谁往开水锅里扔了一把干辣椒,瞬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有人在教室里狂拍桌子,有人对着走廊天花板嚎叫,还有一个人直接从教室里窜出来站在走廊正中央,双手叉腰,仰天大吼:

“英语!!!英语来了!!!笔仙姐姐!!!保我!!!”

白屿川被这声吼震得耳膜发痒,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太熟悉这个场面了。每次英语考试前,这帮人就跟集体犯了癔症似的。你要是不知道内情,光看这阵仗,还以为待会儿要考的不是一张英语试卷,而是他们要集体去参加一场诸神之战,而笔仙就是他们唯一的神祇,唯一的救世主,唯一能让满纸天书变成康庄大道的金手指。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中场休息,整个年级沦为了笔仙周边的海洋。

白屿川靠在窗台上,看着从各个考场里涌出来的学生像蝗虫过境一样,先是汇聚到各自班级门口,然后迅速掏书包、翻口袋,把自己珍藏的宝贝一件件亮出来。

马腾飞那张“笔仙复原图”现在是明正中学的王牌IP。

钥匙扣是最基础的版本——巴掌大的亚克力板,上面印着那个丹凤眼大波浪的御姐头像,边缘磨砂,右上角打了个孔穿了个金属链,挂哪都行。男生们几乎人手一个,恨不得把全校的拉链头都换成笔仙的脸。更狂热一点的书包上挂了五六个,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一串风铃。贴纸就更不用说了,有人直接往自己水杯上贴了一张,喝水的时候视线恰好对准笔仙的眼睛,他就能露出一副被爱神之箭射中了的陶醉表情。

书包挂件是升级版——比钥匙扣大一圈,带流苏,下面还坠着一颗塑料水钻,挂在书包拉链上晃来晃去,远远一看还以为吊了个什么奢侈品牌子。

白屿川扫了一眼隔壁考场的走廊,十个人里有八个书包上挂着至少一个笔仙周边。剩下两个没挂的,一个是刚转学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另一个是去年挂的那个被李铁面当众揪下来踩碎了,正处在新货还没到货的尴尬空窗期。

而此刻,那三十分钟的空隙里,最壮观的景象出现在教学楼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人。

全是人。

队伍从地下室入口排到了楼梯拐角,又从拐角拐了个弯排到了楼道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浩浩荡荡蜿蜒曲折,活像学校在搞什么大型演练。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的是从食堂顺来的苹果,有的是从书包里掏出的旺旺雪饼,还有一个人居然捧了一盒德芙巧克力,包装盒上系了个红色蝴蝶结,郑重其事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去见丈母娘。

他们排着队,嘴里念念有词。

“笔仙姐姐保佑我这次阅读全对。”

“笔仙姐姐让我完形填空蒙对十个以上吧。”

“笔仙姐姐求求你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考六十分了……”

有个男生显然很有仪式感,轮到他走到立牌前面的时候,郑重地把手里的香蕉放进了纸箱,然后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沉默了整整十秒。十秒之后睁开眼,又向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地、虔诚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心,摸了一下立牌上笔仙的那张瓜子脸。

摸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加了一层祝福buff,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已经被选中了”的自信光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白屿川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隔着窗户往下看,正好能从侧面的角度看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他只看了三秒钟就收回了视线,因为他觉得再看下去自己的尴尬症要犯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考场。

考场是按成绩排的。白屿川在倒数第二个考场,教室最里面的角落,天花板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勉强搅动着一屋子沉闷燥热的空气。他没有带任何笔仙周边,没有钥匙扣,没有贴纸,没有书包挂件,甚至连笔袋都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拉开椅子坐下,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支涂卡用的2B铅笔、一块橡皮——配置极简,态度敷衍,像去参加一场他根本不在乎输赢的牌局。

桌面上空空荡荡。

旁边的同学还在低头研究他新买的笔仙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欣赏什么传世珍宝。再往前一排,一个女生正把一张印着笔仙头像的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准考证背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贴一片价值连城的古董邮票。

白屿川全都当没看见。

他歪过头,把脸转向窗外。

明正中学的位置确实不怎么样。学校周围没有商圈,没有住宅区,有的只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工业园区。几栋铁皮顶的厂房蹲在围墙外面,烟囱有气无力地冒着一缕白烟,远处是一条脏兮兮的马路,偶尔开过一辆拉着钢材的大货车,轰隆隆地碾过去,带起一路尘土。再往远看,什么都没有了,天是灰白的,地和厂房也是灰白的,整幅画面像是被一层饱和度调到了最低的滤镜盖着,连太阳都显得有气无力。

白屿川就这么看着那片毫无风景可言的风景,眼皮耷拉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习惯了。

从小学六年级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这种“什么也不想”的状态。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了,只记得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他爸和他妈,两个人面对面沉默着,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他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然后她就走了。

他跟着跑到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一步一步穿过楼道,消失在了单元门的后面。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两只手扒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像一张焦距没对准的老照片。他只记得那天之后,家里就剩他和他爸两个人。他爸是个很普通的男人,在工业园区的某个厂里上班,早出晚归,工资不高不低,脾气不好不坏,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对白屿川的学习,他爸的态度是“你自己看着办”——不催,不问,不骂,不打,成绩单拿回来,瞥一眼,嗯一声,就放到一边了。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谈不上爱,也谈不上不爱。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最让人提不起劲儿来的“平平淡淡”。

所以他学会了自我放弃。

不捣乱,不做坏事,不惹麻烦。上课睡觉,下课发呆,考试蒙C,放学回家。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不说话,不交心,不抱团。班里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讨论笔仙、研究笔仙、崇拜笔仙,他就在旁边坐着,像一尊进了水的石像,连耳朵都懒得竖起来。

同桌曾经试图拉他入伙:“屿川,你真的不拜一拜?万一呢?万一笔仙真附你身上了,你英语上一百四,咱俩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白屿川当时头都没抬:“万一附你身上呢?”

同桌一拍胸脯:“那咱俩也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白屿川:“我英语考三十分和考一百四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上不了本科。”

同桌沉默了三秒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兄弟你真是人间清醒”,然后就转头继续跟别人研究笔仙的星座运势去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拉他入伙。

白屿川求之不得。

他就这么盯着窗外灰扑扑的厂房顶棚发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考前紧张什么超常发挥什么笔仙保佑,通通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祈祷了一件事——不是祈祷笔仙附身,而是祈祷笔仙千万别附自己的身。

被附身太麻烦了。考完之后全班涌过来问东问西,马腾飞肯定还要拉着他画第二版复原图说“你有第一手体验你帮我补充细节”,说不定还有人要拉着他拍短视频发到学校墙上去……光是想象那个场面,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张卷子蒙完,然后趴下睡觉。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考试一样。

就像未来的每一次考试一样。

距离考试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那些去地下室朝拜笔仙立牌的大部队回来了。他们鱼贯进入各自的考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满足感,就像刚做完一套完整的赛前热身,精神状态已经拉满,浑身上下充满了“我已经被加持过了”的迷之自信。

白屿川旁边的那个男生回来了,脖子上挂着一个笔仙钥匙扣,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甚至还对着钥匙扣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保佑我”。白屿川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很快,整个考场坐满了人。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起那叠密封的试卷袋,慢条斯理地拆着封条。

白屿川收回视线,把黑色中性笔的笔帽拔下来,套在笔杆后面,然后往桌面上一搁。

他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贴纸,没有立牌,没有保佑,没有任何一根稻草可以抓。

但他也无所谓。

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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