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着楚玉安七拐八拐,路过光影浮动的锦帷绣帘,和穿堂而过的俊俏小厮,上了顶楼,又从顶楼天台经空中回廊而下,到了一处清雅静谧的小院。
行至此处,青楼的喧闹与尘嚣皆不可闻,院中修竹飒飒,随烛火摇曳。
“这便是我的住处了,两位公子请。”
楚玉安将他们引进屋,关好门窗,笑着行礼道:“参见陛下,陛下难得踏足我这小院,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们要进鬼市。”谢擎抿了一口茶,“这蒙顶甘露是朕去年分你的,怎么还没喝完?”
“哎呀,”楚玉安单手支颌,“还不是因为舍不得陛下您,所以要留下点念想。”
谢擎不理会他的胡言:“朕说过,可随时还你自由。”
楚玉安焚香的手一顿,一线青烟袅袅逸出,又被他挥袖打散。
“臣还年轻,可不想致仕归田,陛下就再留臣几年?”
二人说话云里雾里,但竺青就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他从进屋起就打着欣赏的名头满屋乱转,确定了楚玉安常年独居,且房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龙气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点。
看来这人是单相思。
嘶,不对。谢擎一直守身如玉,不会就是为他守的吧?
皇帝无法给深爱之人名分,因而不纳后宫。而他深爱之人向往自由,不愿入宫。最终两人由爱生怨拉拉扯扯苦等半生……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竺青打了个寒蝉。
“入鬼市之人皆带鬼面,但以防万一,陛下还是易容为好。”
楚玉安出去一趟,带了位女子回来,让她领谢擎去装扮,竺青刚要跟上,就被他叫住了。
“小公子不如与我一同品茶?我的茶艺,在京城可是一流。”
你确实挺茶。
竺青大大方方盘腿而坐,一口气灌下整杯。正好谢擎不在,他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楚玉安倒是坦诚,有问必答。
原来他曾是前朝皇帝手下的密探之一,因人陷害入狱受尽折磨无法习武,出来后发现亲友皆被屠戮殆尽,遂舍命叛逃,恰好在路上救了兵败的谢擎。
“我觉得他比那个狗皇帝要好些,就跟着他干喽。”楚玉安又为竺青续上茶。
竺青不吃他这一套,直接道:“不对,你喜欢他,所以才会呆在这儿。”
楚玉安微愣,随即抿嘴直笑,笑得紫色纱衣跟着乱颤:“公子好眼力!”
那当然!区区凡人的心思,他一眼便能瞧出!
只听楚玉安接着幽幽叹气:“唉,从前他心里无人,所以我还残存一点希冀,现在却是彻底没戏了。”
“为何?”
“旁人的事瞧得分明,轮到自己倒是难得糊涂。”楚玉安一语点破,“陛下满心满眼都是你,这我可怎么争?”
竺青一阵窃喜,忍不住眉眼飞扬:“真的吗?”
“你在我的房间乱转,陛下至少瞄了你七次,他从前可没有为谁这样分神过。”
竺青若是露出蛇尾巴,此刻应该翘到天上去了。这人还挺会说话,谢擎要是有他一半就好了。
妖可修习魅术,却不一定能读懂人心,于是竺青虚心向这位风月阁的东家请教。
“我也喜欢他,还对他发出过……那种邀请,可他还是拒绝了,为什么?”
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能更进一步呢?
“原因有两个,”楚玉安伸出一根指头叩击桌案,“第一,陛下或许还未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情感,他可是位很能忍的人。”
“第二,恕我直言,小公子真的属意陛下吗?”
楚玉安望进他的眼:“公子眼中,只有欲,没有情。”
竺青觉得他在胡扯,情和欲有什么区别,最后的结果还不都是双修!人类就是矫情!
他正要反驳,门“吱呀”一响,谢擎顶着易容后的脸走了进来。
单瞧脸,还真是泯然众人。
竺青一把抓过桌上准备好的面具给谢擎扣上,嗯,不看脸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时辰已到,二位请。”
院中有地道,可直通京郊鬼市,专供密探出入。
“想不到,你竟然能容许鬼市存在。”楚玉安将他们领到入口就退下,只留竺青二人在狭长幽暗的密道中前行。
“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东西,有些人在太阳底下活不了,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喘气。”
谢擎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它存在,是因为朕允许它存在。它若乱了分寸,朕也能随时让它消失。”
竺青举一反三:“嗯,要是有些大官在鬼市做见不得人的交易,咱们正好可以拿住他们的把柄!”
谢擎径直往前走,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异色,并未让身旁人察觉。
子时已过,鬼门大开。
转过好几道弯,他们终于从地窖里爬了上来。
地窖是厨房的地窖,昏暗无光。谢擎领头出来时,一脚踩进了旁边用剩的黑煤渣堆。
“咳咳咳!”竺青抖抖身上的煤灰,“为什么要把出口设在厨房!”
“……回头我让他们改进。”
好在二人换上了低调的黑衣,蹭上灰也瞧不出。
他们绕到前院,一片幽绿映入眼帘。
人造的鬼市比真鬼还“鬼”。长街的店家都燃着冒绿光的烛火,像是连接着人界与幽冥的通道。这里人人皆戴鬼面,但仍能从衣着看出他们来处各异。本地商贾、清流名士、域外胡人,还有不怕冻光着腿跑的……妖?
一只雪貂从他身边经过,连原形都没藏好,咧着嘴笑出两颗尖牙。
再看沿街商贩,跟城内集市的小贩比,真是沉默到了极致。
他们既不吆喝揽客,也不露个笑脸,眼皮耷拉着,一副谁爱买谁买的无所谓模样。
竺青略一打量,从商贩中也寻出几分妖气,但他修为不够,探不出他们的原形。
鬼市无鬼,但人妖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