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喧嚣慢慢沉下去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伊椎的声音终于低了些,大概是炫耀得累了,翻个身的功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郁语趴在床上的小桌,指尖摩挲着文具盒里的耳塞,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
秒针一格格往前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
桌角的台灯被她调得很暗,暖黄的光只够照亮手机屏幕和摊开的草稿纸。她怕光太亮影响舍友,更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眼巴巴盼着什么的样子。
毕竟,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每晚那个满是雪松味的公寓,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跳到23:59时,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熟悉的眩晕感就来了,比前上轻,像被人用棉花碰了碰太阳穴。耳边伊椎的鼾声、窗外的风声,瞬间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味道,混着点钢琴木的暖,不浓,却刚好能熨帖她紧绷的神经。
等她回过神,已经陷在那张柔软的沙发里了。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来,落在浅灰色的窗帘上。不远处的钢琴静静立着,琴盖上放着那只印着兔子的马克杯,杯口飘着点热气,显然是刚倒不久。
江蘅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摊开的琴谱,见她醒了,抬眼望过来,弯了弯嘴角。
郁语没像上次那样慌,盯着那只兔子马克杯看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她伸手摸了摸沙发的布料,触感很实在,不像梦里的虚无。
“还掐手心吗?”江蘅把琴谱放在手边,起身走过来,把马克杯递到她手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温的,少糖,没放奶泡,你不喜欢太腻的。”
郁语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抿了一口,热牛奶的香气漫开,熨帖得让人想叹气,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松了些。心里却悄悄冒起一个念头:她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腻的牛奶?集训机构里没人注意过这个细节,连我妈都记不住。
“考砸了?”江蘅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闻到那股雪松味,声音放得很轻。
郁语捧着杯子,没抬头,声音有点闷,带着没处发泄的委屈:“练耳周测,67分。”
“嗯。”江蘅应了一声,没追问分数高低,也没急着说“没关系”,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她。
郁语反而愣了愣,她以为江蘅会说些安慰的话,可对方沉默着,却没让空气变得尴尬。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那些憋了一下午的话,没忍住往外冒:“平时模拟都能到八十来分,就差一点就能冲一班了。”
“考试的时候音响没毛病,是斜前方有人一直乱模唱,音准飘得离谱,把大七唱成减七;右边还有个女生打反拍,得得哒哒哒的,我辨和弦的思路被搅得稀烂,三分一道的和弦听辨五个错了三个。写节奏的时候笔芯又断了,备用芯早上收拾东西掉床缝里了,低头找的功夫,老师已经播下一组了,前面的拍子全乱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了滚,想起伊椎那张晃来晃去的成绩单,心里更堵了:“伊椎考了97分,一班第三,她说自己考砸了,运气不好。”
江蘅还是没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安抚小猫。见她肩膀还绷着,指尖又微微用力,顺着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郁语抬头看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发现江蘅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和自己的指尖很像,那触感温温的,有点痒。
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她到底是谁?我们明明才见了一次,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嫌弃我唠叨,不觉得我矫情,还这么耐心地陪着我。
“你怎么不问我难不难过?”郁语小声问,眼眶有点发热,不是想哭,是心里闷得慌。
江蘅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水,她收回手:“小乖,我知道你难过。”
就这六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郁语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以为江蘅会说“下次努力”,会说“你已经很棒了”,可对方只是说“我知道你难过”。
郁语的鼻子有点酸,低下头,盯着杯子上的兔子图案,没再说话。不知怎的,她往江蘅身边挪了挪,沙发的棉麻布料蹭着胳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心里的闷堵好像又散了些。
同时又忍不住想,她身上的雪松味真好闻,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觉得安心。可她为什么会给我这种感觉?明明是陌生人啊。
江蘅察觉到她的靠近,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空气里只有牛奶的香气和淡淡的雪松味,还有窗外偶尔飘过的风声。郁语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疑惑和安心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江蘅的侧脸,灯光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这样好看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郁语心里的堵得慌的感觉,慢慢散了些。她抬起头,看见江蘅正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在认真听她没说出口的话。
“以前我练琴的时候,也总遇到这种事。”江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味道,“那时候我也在集训,坐我旁边的人总爱在听辨时瞎哼,跑调跑得离谱,我当时很闹热,直接就交了白卷。”
郁语愣了愣,抬头看她,眼里是惊讶。她没见过江蘅这样的一面,总感觉江蘅是从容的、强大的,不会像她一样狼狈。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一层: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说自己以前的糗事?换做别人,肯定会装得很厉害,不会把这种狼狈的经历说出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江蘅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后来才发现,不是倒霉,是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拿高分,反而把最基本的东西都忘了。”
她起身,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回头看向郁语,声音软了些:“要不要过来听听?”
郁语点点头,抱着杯子走过去,站在钢琴边。江蘅的指尖落在琴键上,轻轻弹了一段旋律,不是练习曲,就是一段很舒缓的调子,像晚风拂过树梢,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郁语安静地听着,指尖跟着旋律的节奏,轻轻敲打着杯壁。心里的疑惑暂时被这温柔的旋律压了下去,却还是像根小刺,轻轻扎着她,她弹的曲子,为什么刚好是我喜欢的风格?
一曲终了,江蘅才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下次再遇到有人乱模唱、打反拍,别往旁边躲,也别跟着慌。你试试在心里默念根音,把注意力锁在音响里的原声上,外界的声音再吵,也只是背景音。”
她顿了顿,又补充,“笔芯的事,以后多塞几根笔芯到笔袋里,考试出门前再塞一根在口袋里,双保险,总不会再掉了。”
郁语心里忽然亮堂了些。她不是没想到备笔芯,只是倒霉得刚好把备用的弄丢了,江蘅没提“倒霉”两个字,只是给她想了个双保险的法子。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想,她怎么连我笔芯掉了这种小事都记着?还特意帮我想办法。
“我总觉得,是我太倒霉了。”她又小声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的委屈少了些,多了点撒娇似的软糯。
江蘅没反驳,又弹了一组和弦。是她考试时辨错的小小七和弦,根音清晰,三音带着点柔和的质感,七音的倾向性很明显。
“听。”她抬眼看向郁语,“不用急着记,就听听它的声音。”
郁语点点头,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一遍弹完,江蘅又弹了一组大小七和弦,音色明显更明亮锐利。
“听出来区别了吗?”
郁语睁开眼,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小小七更软,大小七更冲。”
“对。”江蘅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不是听不出来,是太慌了。”
郁语的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敢抬头看江蘅,只觉得那股雪松味更浓了,裹着暖意,钻进心里,痒痒的,甜甜的。
心里的疑惑和悸动缠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她为什么要揉我的头发?这种亲昵的动作,只有很熟的人才会做吧。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蘅没再弹和弦,又弹了几段舒缓的旋律,让她跟着听。郁语渐渐放松下来,跟着琴声的节奏打拍子,偶尔走神,江蘅也不催,只是等她回过神,再弹一遍。
她偷偷看着江蘅弹琴的样子,指尖在琴键上起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算这是梦,也挺好的。至少在梦里,有人这么懂我,这么疼我。
不知过了多久,郁语打了个哈欠,困意慢慢涌上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00:50,还有十分钟,就要回去了。
“困了?”江蘅停下弹琴的手。
郁语点点头,把马克杯放在琴盖上,杯底还剩一点牛奶。她靠在钢琴边,闭上眼睛,雪松味裹着暖意,让她觉得很安心。
江蘅起身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没吵醒她。她站在旁边,看着郁语安静的侧脸,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又很快收了回去。
郁语没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江蘅轻轻收拾琴谱的声音,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起以前,每次考砸了,她都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没人听她说这些,没人懂她那种“差一点”的委屈。
可在这里,江蘅没有让她别哭,没有说她很棒,只是陪着她,听她吐槽,分享自己的经历,再轻轻提点两句,还会揉她的头发,拍她的手背。
只是心里那点疑惑,还是没散。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困意越来越浓,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陷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再次醒来时,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着,显示凌晨1:00,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一点冷白的光。伊椎的鼾声还在继续,舍友们睡得很沉。
郁语慢慢坐起来,身鼻尖没有雪松味,只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好像还残留着江蘅指尖的触感,温温的,痒痒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她却清楚地记得,那个公寓的样子,记得江蘅指尖的薄茧,记得她弹的那段舒缓的旋律,记得她揉自己头发时,温柔的眼神。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边亮着。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线很暗。她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芯,一支别在了常用的笔杆上,一支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脸颊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热度。
不是梦,肯定不是。
她关掉台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心里没有了之前的憋闷,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以及那点挥之不去的疑惑——她到底是谁?明天晚上,她还会在那里等我吗?
月光透过窗帘,落在她的脸上,很安静。宿舍里的鼾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郁语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