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芸之用两顿饭俘虏了闻悯。
一让闻悯再陪她来操场听张之浩唱歌,二让闻悯朋友圈同步发送拉票链接。
“也怪他们菁木,一天天哪来这么多活动。”邓芸之挽住闻悯同仇敌忾道。
闻悯默然,没揭穿邓芸之的甘之如饴。
今晚是菁木周年庆的内部选拔赛,但投票权开放,因此来凑热闹的人也不少。
男男女女高矮胖瘦间,闻悯一眼先看到了陈念遥。
她今天换了身长裙,介于红和粉之间,像杯草莓牛奶。
“她现在还能……”闻悯组织着语言,没找到确切的形容词,只能想到劣迹艺人遭封杀后,是会被一刀切禁止登台亮相的。
放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适。
“社长当不了了,歌还是能唱的。”邓芸之接过话,“听说她现在还是在追徐凯泽,反正明面上也捅得不能更破了。”
“是我的话,我做不到。”邓芸之摆摆头。
闻悯也是。
“那你的勇敢是什么,听张之浩唱歌,帮张之浩投票?”闻悯反问。
邓芸之扔过去一记眼刀:“我们这叫双向奔赴,主动这一点点就够了。”她手指捏成个韩国男人最怕的动作,冲闻悯自豪地一挑眉。
不过好在邓芸之爱得专一,闻悯只用陪她到张之浩唱完就能走人,差不多卡在中间的位置。
张之浩排在陈念遥后一个,倒是很好记。
轮到陈念遥时,邓芸之还在分享张之浩接下来要唱的歌,是他们俩都很喜欢的一首,有一段不简单的共同故事……
闻悯应和地点点头,心思早已飘忽到台上的陈念遥,莫名的,闻悯对她有种复杂的共情感。
哪怕闻悯和她不太相似。
陈念遥小巧灵动,天生带着丝甜滋滋的味道,尤其站在舞台中央,亚麻色的发尾泛出金棕的暖光,衬得她皮肤更透更白,如块被光照透的琥珀,流动着蜜糖般的光泽,许是谁来了,都不会舍得她掉泪的那种光泽。
或许因为这样,又因为这副小巧的身体里装得下那么大的勇气,闻悯看她总觉得欣赏,佩服,哪怕她对陈念遥的举动也不能完全理解赞同。
但她希望陈念遥会拥有好结局。
但上天似乎尤其会创造人类的弱点,创造人类相生相克的概念,总有人,是不爱吃甜的。
陈念遥落泪的那一秒,闻悯看得清晰。
泪水滴落,瞬间化为了装点琥珀的高光,璀璨晶莹,哪怕是心碎,都是那么好看的。
“你来了,徐凯泽。”
这是琥珀碎掉后说的第一句话。
闻悯眸色一深,目光从陈念遥脸上逃开,缓缓随之向后探去。
徐凯泽就在身后几米开外,穿一身简单的黑,却分明在人群中尤为突出,连普通地站着,都像模特在台前定点般交叠有型。
周围议论声渐起,邓芸之捏着闻悯手臂的肉激动道:“天哪,不会是来反转告白的吧。”
不会。
连思考这一环都没用上,闻悯脑子里自然地流动出这两个字,就像被问到1 1等于几时,那样的不假思索。
下一秒,她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怎么不会呢?为什么不会呢?凭什么不会呢?
于是闻悯连滚带爬地从脑子储存里搬出各类逻辑证明,试图把自己这句没来由的审判,衬得合理正当,后背惊出层薄汗,连邓芸之后面接连的几句话她都没听清。
从小家里人就教她,对陌生人,要有基本的善意。
更何况,和陈念遥还见过几面,不完全算得上陌生。
那她下意识的傲慢,是从何而来的呢?
她是希望陈念遥能有个好结局的,作为一个旁观者,作为一个见证过两次的旁观者。
所以哪怕是自己在脑子里的空想,她也要说“会”的,因为显然,那样才是之于陈念遥的大好结局
人群的低呼把她从混沌中暂时拉了出来,抬头一看,陈念遥已经走到了徐凯泽跟前。
她反握回邓芸之的手,慢了好多拍地回答到方才邓芸之随口问的那个问题:“有可能吧。”
说完,没看邓芸之也没再看陈念遥,闻悯晦暗不明地望去了不远处即将揭晓的答案。
说不清是不是为了印证自己的那个猜想。
人群如草坪婚礼般,围绕着陈念遥和徐凯泽,自觉地让出条路。
闻悯和邓芸之站在后侧方,有点费劲,勉强能听清楚陈念遥的声音。
“我今天拜托过你室友,如果你能来就好了,虽然也没抱太多希望。”
“结果你来了,我很开心。”
“上次我说,我对你不够勇敢也并没有做太多,那不如就从今天开始……”
徐凯泽的声音更厚更沉,因此一说出口,闻悯不费更多力气就能听到那句回响般的答复。
“谢谢,不用了。”
开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这几个字干脆地挡在了门外,说完,徐凯泽转身就走。
隔着攒动的人群,闻悯遥遥看了眼徐凯泽离开的方向,他的背影逐渐淹没在人群的混乱之中,一时仿佛从未来过这里。
可陈念遥的眼泪是真实的。
闻悯不道德的想法也是真实的。
但闻悯丝毫不为自己精准的直觉欣喜半分,只闷闷地想。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
如果答案从始至终都是拒绝,为什么非要兴师动众地当场宣判呢?
那晚,闻悯睡得不算踏实,梦里梦到张清,张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答:“我们这圈子里的男的,就那样。”
铿锵有力。
以至于醒来后,闻悯也把这句梦话记了好久。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毕设展的秀场终于在服装学院一楼的艺术大厅搭出了骨架。
第二天,就是全天候的正式彩排。
闻悯来得早,进场时一下没适应这边的灯光。
和形体教室截然相反,正式的秀场场内一片昏暗。
没有大灯,只有台顶射灯针对性地打在舞台之上,唯二的光亮来自于舞台边的灯带,沿着弧形t台延绵环绕,低调奢华。
除此以外,整个秀场暗如夜空,暗到连内场的骆嘉澄和周崇都没注意到,闻悯已经在门边站了好一会,还是闻悯,先给里面两人打了声招呼。
“这么早。”周崇随声音看向门边,又低头看了眼表,不由得冲骆嘉澄感叹,“你们综合部真是最积极最负责的。”
骆嘉澄回眼看了眼闻悯:“主要工作太多,卡着点怕做不好。”
难得从工作狂的嘴里听到抱怨,闻悯趁暗点点头,深表赞同。
这次毕业大秀选了二十来个毕业生的作品,拢共八十多套衣服,学院领导分配好模特后,就由综合部分门别类地理清套系顺序,确保舞台动线畅通。
其中一环尤为重要,就是后场更衣,毕设作品里的衣服设计感强,没那么好上身,通常都得有志愿者来帮忙穿脱。
找志愿者,就又成了综合部的工作之一,连带着志愿者和后台管理,相应工作都丢给了综合部,也就是丢给了骆嘉澄,和闻悯。
骆嘉澄从不掩饰对闻悯工作能力的欣赏,整个后台他安然交由闻悯,没多过问;但有时,闻悯还是希望骆嘉澄能多点不放心的。
“有件事我还是得和你说一声。”绕开周崇,闻悯把骆嘉澄拉到后台边。
“这次志愿者基本都是服设生,上手更快。”
“但人员还是比较紧张,所以小部分志愿者是对外征集,全校选拔的。”
“有什么问题吗?”骆嘉澄不明所以地问。
犹疑片刻,闻悯缓缓道:“你知道,徐凯泽的事吗?”
“那个被表白的?”
“对。”
“表白他的女生也来面了志愿者,我没通过。”闻悯干脆答。
骆嘉澄颔首赞同:“没问题,我是你也会这么做。”
话是这么说。
只可惜闻悯和骆嘉澄唯一的区别是,她亲眼见过陈念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不止一次。
那次比赛结束后,张之浩一行人又去找过陈念遥,邓芸之跟着去了,她跟着邓芸之也去了。
几天后,她在综合部收到的二十来份报名表里看见了个熟悉的名字,然后亲自发过去了不录用的通知。
而最近的事,是几天前邓芸之唯唯诺诺地传话,说得云里雾里晦涩难懂,从张之浩扯到音乐社,话题最终落到了毕业展,陈念遥,徐凯泽。
闻悯听明白了,陈念遥想要自己帮她留一张秀场门票。
嘉宁的服设毕业秀在学校名气不小,可惜场地位置有限,除去内部安排好的座位,校园通上对外放出的活动资格,屈指可数。
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打听,陈念遥打听到了闻悯身上。
答案不难猜,但闻悯也不想再冲邓芸之发一次火。
综合部有五张赠票名额,她手里刚好有一张,原计划就是要拿给邓芸之的。
给了邓芸之,也就是给了陈念遥,其实她也清楚,自己也大可以佯装不闻地把责任抛给邓芸之履行。
但她突然很想听听骆嘉澄的看法。
“你是说把你的赠票给她?”骆嘉澄问。
闻悯肯定地答了一声。
“你原本有安排吗?”
闻悯摇摇头,说来,也没什么差别。
“那你想帮她圆这个梦吗,好心人。”骆嘉澄最后问。
千古难题,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所以闻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脑子里会浮现那天的场景,还有那天自己不恰当的想法直觉。
“所以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按你自己想法做就好。”
这是骆嘉澄的最终答复。
张清和徐凯泽是一起来的。
张清走在前,手里提着个纸袋,上面的LOGO很眼熟,是嘉宁大学门口新开没多久的连锁咖啡。
“给你买了咖啡,等下自取。”张清看上去心情不错,声音拉长得悠闲放松。
闻悯点点头,抽出张工作牌递给张清,眼神自然地调近焦距,没有在身后那人身上停留太久。
她现在看徐凯泽,总笼了层复杂且难以言说的感受。
徐凯泽也看出来了,张清的开心,和闻悯的回避。
前者他大概知道原因,后者,他朦朦胧胧能猜到答案。
不过不算意外,见闻悯帮张清挂好了工作牌,徐凯泽排在后徐徐上前,伸手一接。
闻悯不帮他戴工作牌,他不意外,所以他主动伸出了手。
但意外的是,没经过双手交接,工作牌旋即疾驰而来,倒也算扔向他的双手。
“扔”或许过于夸张,但闻悯的确省去了从她手传到他手的精细步骤,唰地把工作牌往他这边迅速一递。
有点太快了,跟飞刀似的,徐凯泽早起本来就犯困,下意识一躲。
亚克力的牌子掷地有声,在地上翻滚了一阵才安稳地躺平,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都没说话。
闻悯发心是不想和徐凯泽有更多肢体接触,但此情此景一出,她也觉得自己过于应激了。
自觉心虚,她弯腰去捡,伸手的一瞬很有默契地碰到了徐凯泽也垂下的手臂。
有点冰凉,瞬间让她回忆起那天在食堂,徐凯泽掌心的温度。
分明是不一样的。
这点温差把闻悯吓得赶紧缩回手,直回身把双手抱在胸前反扣环住,下了决心般,袖手旁观着地上的徐凯泽。
为了穿张清那套堪称苛刻的衣服,徐凯泽最近节食得厉害,大早上猛地一蹲一起,站直时眼前还晃着未散的金星,但他肯定,闻悯并不知道内情,因为她此刻抱着手斜睨他的模样,实在堪称作壁上观,事不关己。
这是第一次,徐凯泽分明感受到闻悯有的不仅是凉意,还有寒意。
等视线前的昏花消停成稳定的图像后,他才缓缓对上闻悯的眼睛,直白,不留余地,无处可逃。
因为他发自内心想问:“我和你没有过节吧。”
闻悯被问得一愣,因为从没猜到徐凯泽能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
“不好意思啊。”
道歉的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像碗不加辣的清汤细面。
徐凯泽不动神色地把那张工作牌揣回兜里,和闻悯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咖啡在桌上,记得拿。”
咖啡放在另个侧门背后的杂物桌上,内场光线昏暗,人眼视野变窄,要不是徐凯泽提,闻悯还真没找见。
他倒是真的好心,除了对喜欢他的人。
从食堂饭卡那次开始,似乎就有这个迹象了。
闻悯在嘉宁大学遇到的印象深刻的好心人没那么多,要再说一个,就是大一帮过她的学长。
一身潮牌,爱搬行李,广发善意。
尤其是对新入学的学妹们。
闻悯一愣,思绪回到此时此刻,而耳边却如梦初醒般回音绕梁。
张清铿锵有力地说:“我们这圈子里的男的,就那样。”
虽然暂时没有充分的证据,但闻悯还是止不住地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徐凯泽,其实也是这样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