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悯是被走廊过道的声响吵醒的。
老宿舍楼,门是薄薄的木板,非但不隔音,关上时还容易发出惊雷般的巨响。
扯开床帘,阳光把迷糊照了个透,翻身去找手机,拿起一看,几十条未读争先恐后地排在锁屏之上。
她手机常年开睡眠模式,不容易被打扰,只是早上才起床这一阵,会格外辛苦。
微信上张清转来条微博,评价道:“挺勇敢的啊。”
闻悯看了眼链接标题的关键词,“纯爱、表白”,没点进去就知道说的是昨晚的事,现在在“民间”应该正闹得风风火火。
正要随便打几个哈哈哈过去,手指一划,就看见上边一条还是另一个当事人的微信名片。
扫兴,闻悯果断划了出去。
微信最新几条消息是邓芸之十几分钟前的问候:“我在松筱园,吃什么顺路给你带回来。”
松筱园是嘉宁大学数一数二的高级食堂,三层楼,各式菜系一应俱全,但离闻悯她们宿舍楼太远,一般很少去吃。
那可不能错过。
“瓦香茄子加一份莲藕排骨汤。”闻悯飞快敲着屏幕,顺手转去钱和“感谢有你”的表情包。
邓芸之回来时,闻悯还在一条一条翻着企业微信上的消息。
课程群,专业群,年级群,工作群,学期过半,似乎每一个群都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处理。
没抬头,瓦香茄子的香味先飘到了跟前,闻悯多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去松筱园那边了。”
宿舍四人,但周末只剩闻悯邓芸之,另外两个谈恋爱的周一早才会复活。
往常周六,两人相约十二点起,一起去最近的兰心园,哪怕没那么好吃。
邓芸之没好好回答,而是唱了几句《慢慢喜欢你》。
“张之浩最近挺有空啊,他约的你?”闻悯拆着包装袋问。
“嗯呐,他们社团马上要周年庆了,周末基本都在学校排练,正好有空吃饭。”
闻悯无奈摆摆头,苦笑一声。
也就是自己参与进相关工作后,才知道嘉宁大学一所综合类院校,每学期居然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文体活动。
此刻,她指尖正划到了顶上一个崭新的工作群,犹疑了几秒,才缓缓点进这个名字冗长的群聊。
第三届校艺术周服设毕设展总工作群。
历史消息里,说话的是校会几个学长学姐,分属不同部门。
“我觉得,我们快成了。”还没看个究竟,邓芸之在背后突然没头没尾地悠悠道。
“为什么?”闻悯没抬头,把身子侧向了邓芸之那边。
“最近半个月,我们每周能见三到四次,其中一大半,都是事先没有约过的。你知道这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在一个学校。”闻悯淡淡回。
邓芸之被气得一笑,但那张洋娃娃般的脸不论做什么都显得可爱,她轻轻指着闻悯发难道:“好,我问你,除了上课,你平时在学校碰见我们班男生的频率是多少。”
闻悯一时没能脱口而出,被问得一愣,暂且搁下了手机。
仔细一想,嘉宁大学不大,但也绝对不算小,可除了上下课的交集,平时在学校里,仿佛还真没怎么遇见过同班男生。马上大三,甚至有几个男生的名字她还叫不太出。
邓芸之看闻悯顿住的表情很是满意,继续讲:“所以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两个人老是不经意碰见,就说明冥冥之中,缘分将至。”
“还有更科学的说法吗?”闻悯油盐不进。
“吸引力法则?你强烈地想要什么,宇宙就会给你什么……”还没说完,邓芸之就知道这套理论显然还不够,干脆掏出手机,借用互联网上流传的学说,证明自己和张之浩的命中注定。
闻悯浅笑一声,继续拿起手机审视这个昨晚刚创建的群聊。
群里已经有近四十人,显然,除了工作人员,里面还有参与演出活动的人。
她手指大势往上一划,因为按首字母排序,她的名字一般都靠后,得多翻几下。
W、X、Y、Z。
于是找到自己名字的同时,没费太多力,她自然而然地刷到了一个同样眼熟的名字。
“找到了!”
她被邓芸之也吓一激灵,扣上了手机:“说吧,我认真听。”
这回闻悯抬头注视,一脸的愿闻其详。
“有一个心理学理论,叫做红跑车效应,说当你刻意留意街上的红车时,你会发现,好像红色的车变多了。”
闻悯点点头。
“但其实,红色的车并不会突然变多,只是因为你把注意力放在了红色上,所以在你的世界里,红色就占据了更多。”
轮到邓芸之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关注点在哪儿,目标结果就在哪儿,由此可证,我强烈地想要什么,宇宙就能给我什么。”
还是吸引力法则的事。
闻悯服理,脑子忽然一转,又问:“那如果说,我并没有强烈地想要什么,但这个东西还是频繁出现了,又是什么理论呢?”
“如果你不想听缘分那一套说辞的话……”邓芸之琢磨着思考道,“换个角度想,有没有可能,是对方在强烈地想要吸引你呢?”
闻悯骤然一怔。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就在膝上一震。
工作群里发了条新消息,艾特全体成员,简明扼要。
下周三六点,学生活动中心统一开会,全员到齐,无特殊情况不允许请假。
思绪被拉回地面,但纷纷扰扰的干扰,甚至比刚才更多。
“我觉得……”闻悯拖长声音,绕了几个弯后,给出了最终回答,“可能,也只是巧合。”
闻悯后面知道,那天操场上表白的女生,叫陈念遥。
陈念遥和她一届,开学大三,基本是菁木内定的新社长。
虽然明面上没有哪条规定写,学生不能公开表白,但这事引起的议论或者说是舆论,让下学期的换届名单上,几乎不可能再有她的名字。
陈念遥一定是想过后果的,可哪怕这样,还是能为一个见过几面的男生放下这些吗?
闻悯想不明白,思绪从陈念遥又飘到徐凯泽身上。
值得吗。
“那个男生的答复呢?”闻悯问。
邓芸之这几天从张之浩那儿又问到些内情,看了眼食堂四周的嘈杂喧闹,确保自己声音能被盖住,才正常地回:“据说,那个男的叫她以后别再缠着他了,他没什么心思和精力应付这些事。”
闻悯眉头拢得不算好看:“这就是最后的回复?”
“嗯呐。”邓芸之信誓地点点头,“最近那男生在墙上好火,好像是模特,现在嘉宁校园墙全变成他一个人的表白墙了。”
“是吗?”闻悯平时没怎么看校园墙,还没点进软件,邓芸之就主动把她手机递了过来。
“你不是认识个学姐也是他们专业的吗,她认识这男生吗?”
闻悯接过手机,往椅子前挪了挪,坐得直了点:“没有听说过。”
邓芸之手机上,一连好几条都是徐凯泽各种场合各种角度的照片,有正式的秀场照,商业平面,更不乏校内,大家手机相机里的抓拍偷拍。
人们实在好奇,能在现实中让一个女生如此大胆表白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所以接连好多帖,都是对徐凯泽的讨论。
扒得越多,事情也从表白本身发散到了新的层面,有说建议以后周五统一设立直播表白点的,有说这是服装学院招生宣传的,还有的建议给服表男生公开投票打分做榜的,当然也有的趁着骂:服表XX级渣男!避雷!
反而没有太多人关注表白的后续。
可谁说不算是对陈念遥的某种宽慰呢。
想到这儿,对即将到来的例会,闻悯心情复杂。
“我们先回吧,等下要开会,我想回去休息会儿。”
“好呀,又是什么会。”
闻悯顿了顿,不情愿地说:“艺术周。”
嘉宁大学的学生活动中心修在南区宿舍楼,一个和服装学院同样不讨喜的位置。
新活动中心据说要修在音乐广场上,在最中心的位置彰显学校基建和学生风采,目前只批下来了红头文件,估计等闻悯毕业那年刚好能建成。
所以至今的各类学生活动,还是要在教务系统上预约南区这个老旧的活动中心,没人爱来。
住南区为数不多的优势里,其中一条,就是每次在活动中心开会时,闻悯方便太多,基本下楼就到。
活动中心大门,就在她们宿舍楼下斜前方几十米。
她们生活阳台朝外侧干道,又是挑空的一楼,不仅方便,还能时刻关注主干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便于卡点和躲开学生会里不喜欢的人。
闻悯和邓芸之已经在阳台站了十来分钟。
邓芸之想要趁机观摩观摩,毕竟平时她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学校里上台走秀的人,尤其其中还有最近的校园红人徐凯泽。
闻悯已经给邓芸之看过工作群名单,心想算弥补,弥补她刚才有意识撒的那个谎。
“他会来吗。”闻悯手心扇着风,莫名质疑道。
“第一次开会,再怎么样还是要来露个脸的吧。”
闻悯假意点点头,没再继续开口,脑海里只剩下几天前那幅颇具距离感的画面,和陈念遥在操场上的一腔孤勇。
“欸欸欸,你看是不是那个人。”邓芸之脑袋往前一探,连忙拍拍闻悯手臂,指尖随即朝远处锚定一指。
闻悯视力还算不错,目光顺势一搭,就有了答案:“应该是吧。”
其实不需要太好的视力,徐凯泽也很好认。
头发不长,能露出完完整整的脸廓线条,分明而显眼,身高突出,基础简单的穿搭也难掩底下颀长薄窄的骨架。
步子走得随意,但有台步基础的加持,看过去总有种不具名的特别感,一下便能与旁人拉开区别。
闻悯和邓芸之站在几米之上的阳台,目送徐凯泽越来越近。
兴许是拉远了距离,两人如临“空中楼阁”,不觉得是在当面蛐蛐人家,音量也和平时聊天差不多大。
谁也没意识到,她们这层只是挑空的一楼,离地面直线距离不过几米,所以大半夜才能听到楼底情侣吵架,最后哭得难舍难分。
“不愧是校园红人啊。”邓芸之叹了口气,忽地拔高些音量,如登高望远般深长地感慨一句。
下一秒,她便唰地红了脸,一连烧到耳根,随即靠着阳台瓷砖猛地一蹲,藏在了墙后。
不用问,闻悯也知道所为何事了。
只是她想再逃走,已经来不及了。
她假意镇定,眸光克制着斜斜瞄了过去,一高一低,因缘际会。
遗憾的是,并不是卞之琳短诗里那般美好的意象。
徐凯泽抬眸一扫,目光延伸着攀上墙面,徐徐定在了不远处的上方。
坦然一扬,视线好似短暂与闻悯相接过几秒,却又轻到仿佛只是错觉。
提醒闻悯却有此事的,是那点不多的交错里,分明有丝举重若轻的笑意,和几天前两人遇见的场景相差无几。
闻悯喑哑着没出声,彻底成了哑火的鞭炮。
唯一不同的,是从构图而言,这一次,她在上,徐凯泽在下。
她看他是轻而易举的俯视,而抬头仰望的,换成了徐凯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