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沂躺在床上,睡不着。
顾深被那段单恋困了太久。长期的精神内耗若不加以干预,迟早会侵蚀根基,变成心疾。
他起身打开电脑。
像对待最心仪的投资标的,他决定先研究这个群体,再了解顾深的心理,才好对症下药。
搜索框下方自动弹出了历史记录——“顾深”。上一次搜索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界面有了新动态,是一组实验室的工作照。沈沂点进去看了看,发布者是神启的官微,内容多数是通过真实科研场景做科普,顺带展示实力、吸引人才。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账号竟然已经有近百万粉丝。沈沂猜很多是顾深的颜粉,顺手点了个关注。
这组照片下面的头几条评论,竟然是网友在讨论神经退行性疾病——这类专业话题平日里极少出现在社交媒体上。沈沂点击“查看更多”,一条一条往下翻,直到看到有个头像疑似男性的网友评论说“腿软,这样的人谁能配得上”,才猛地想起今晚的正事。
他盯着屏幕顿了几秒,重新输入关键词:同性恋的心理状态。
社交媒体的信息量很大。他换了多个关键词,一条一条地刷。有人在科普性取向的形成,有人在分享出柜的经历,有人在讨论社会偏见。大部分内容他无法共情,但有一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电影推荐,写着“同志必看,主演巨帅”。沈沂想起顾深是个深度颜控,说不定也看过,便循着链接点了下载。
页面下方又弹出几部相关推荐,封面暧昧,标题煽情。他扫了一眼剧情简介和主演介绍,又选了两部,一并加入下载列表。
进度条走得很慢。等了十几分钟,才走了三分之一。他返回社交媒体继续刷推荐,不知不觉第一部已经下载完成。
凌晨两点多,他在“看一段”和“睡一觉”之间犹豫了一下,想到明天是周六,果断点开了播放。
#
画面亮起来。他靠在床头,盯着屏幕。本来抱着随便看看的心理,了解一下这个群体,但看着看着,竟然觉得里面有个男生的侧脸有点像顾深——眉骨高,下颌线利落,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剧情推进得很慢。一个重工业小镇的少年,发现了自己的性向。他彷徨,无助。他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努力伪装自己,甚至和同伴们一起看片。事情败露是因为校花向他表白,他接受了,却在亲密接触时毫无反应。流言蜚语在学校传播,蔓延到小镇,先是说他不举,经过同伴们的渲染,变成了同性恋。
他是单亲家庭,没有父亲。传言打击最重的是他的母亲。母亲把他关进阁楼,只剩一扇小窗户还能看见阳光。为了补贴家用,母亲把二楼租给了一个从省城来的环境治理专家。故事围绕着三个人的感情纠葛展开,探讨了青少年心理健康、伦理、家庭学校及社会三者构成的宏观与微观环境,甚至包括生态环境治理。一部符合西方价值观的片子。
城里专家的到来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母亲,却给少年带来了希望。专家告诉他,只有知识能让他摆脱现状,并为他带来书籍,于是本已经绝望的少年开始重拾学习动力。多年后,他成为另一名生态治理专家,回到那间阁楼。当初母亲怕他逃跑,将窗棂死死钉住,他被困于这方寸囚笼之中,能看见却无法触碰阳光。专家帮他修好了窗户,和他肩并肩坐在地板上,双足探出窗外。那一刻,久违的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落在他们脚上。
沈沂看完后久久不能平静。
他单身二十几年,未曾认真想过恋爱,也看过爱情电影,经典如《泰坦尼克号》都没能感动他。但这部电影拍得很细腻,剧本深刻,手法高超。看简介时以为会很沉闷,实际上却有趣而深刻,连流言传播的阶段也用诙谐的方式处理。不只是**,更多的是引导、救赎和反哺。影片充满了克制和希望。
他看进去了。
当初顾深是不是也这样彷徨无助?为什么当年自己没能像那位专家一样,替他推开那扇窗,让光照进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代入了——因为那个男生的侧脸,像极了顾深。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慌乱,但他没有关掉电影。
他摇了摇头,把念头甩开。天色渐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他迷迷糊糊地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残留着电影最后一个画面——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窗前,脚伸向窗外。
但那两个背影,似乎不是电影里的人物。
那是谁和谁?
#
第二天,老猫把顾深挠醒了。爪子扒在门板上,刺啦刺啦地响。
顾深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他愣了一下——沈沂居然没来叫他。住进来这些天,沈沂每天雷打不动八点敲门叫他吃早餐,比闹钟还准。
他起身洗漱,给老猫倒了粮,走到沈沂房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轻轻拧开门,探头进去。
沈沂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微微垂着,鼻梁的线条一路滑下去,安睡的轮廓柔和而宁静,宛如一幅未被打扰的水墨画。
顾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去了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的小米粥,锅盖盖得严严实实。他盛出一小碗,站在窗前慢慢喝了。粥已经凉了,但甜丝丝的,不知道是放了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喝完粥他开始做午饭。冰箱里有排骨、有虾、有青菜,都是前两天他们一起去超市买的。他系上围裙,洗切炒,忙活了快两个小时。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又加了个菊叶蛋汤——全是沈沂爱吃的。
菜端上桌,沈沂还没醒。
顾深有点坐不住了。他走到房门口,推门进去。沈沂还是那个姿势,蜷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伸手贴了贴沈沂的脸,呼吸均匀,就是睡得太沉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睡着的沈沂面容柔和,眉眼舒展,双唇轻合,安静得像回到了少年时。
正要起身,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源灯还亮着,屏幕合上了,但没关机。沈沂一向会平衡生活和工作,很少通宵。发生了什么事?
顾深犹豫了一下,在侵犯**和关心沈沂之间,选了后者。
本来有点心虚,但设身处地一想——如果沈沂要看他的手机电脑或者其他任何东西,他是毫无保留的。于是,顾深开始心安理得地试密码。一次就通过了,就是家里门锁密码。那是他来了之后和沈沂一起改的,由数字14与搬家日期组成。他告诉沈沂,14代表两人相识十四载。其实还有一层更隐秘的意思——14谐音“一世”。这串数字不仅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份承诺:他从十四年前起便已准备好,用一世的时间,走进沈沂的家,守护沈沂的心。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播放器界面,电影已经放完了,进度条停在最后。他往前拉了一段,一眼认出那部片子。林一骋在他耳边推荐过不下十次,说里面有个男主演长得像他,混血,又禁欲又欲。
沈沂在看这个?
顾深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很多个念头,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欣喜的结论:沈沂在主动了解他。没有他的暗示,没有他的引导,主动地,在深更半夜,一个人,看了这部同志电影。
他忍不住低头在沈沂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弄醒他。
然后走出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快。又坐了一会儿,还是快。
他搓了搓脸,站起来,走到厨房,把菜又热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推开沈沂的房门。
“哥,起来吃饭了。”他声音放得很平,像往常一样。
静水流深,底下暗藏着惊涛骇浪。
#
午饭期间,沈沂还有些恍惚。打了个哈欠,眸中水雾弥漫。看到一桌子自己喜欢的菜,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太亮,差点让顾深迷失。
顾深格外殷勤。吃饭时一直给沈沂夹菜,吃完又把沈沂安置在沙发上,给他泡了一杯茶,才去洗碗。等他回来,发现沈沂赤着脚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愣愣的,似乎还没醒透。地暖开着,倒不担心着凉,但顾深还是把他抱上沙发,自己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
老猫蜷在沙发一角打盹,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沈沂肩上。
“哥,对不起。”顾深开口,语调里却没什么歉意,反倒透着几分理直气壮,“我早上看了你的电脑。”
沈沂没说话。反应了一下,神思才慢慢聚拢。
“电源灯一直闪,想帮你充电来着,结果不小心划开了。”顾深编得很认真。
沈沂看了他一眼。不小心划开和输入密码打开,差了十万八千个不小心。但他顾不上追究——一想到顾深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脸颊便开始微微发烫,连耳尖都有些热。目光飘来飘去,唯独不敢直视眼前人。
“你昨晚通宵看电影了呀?”顾深明知故问,“早上叫你都叫不醒。”
沈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别害羞嘛。”顾深的视线紧紧锁住他,语调轻柔而谨慎,“为什么看这部片?”
熬夜让沈沂的大脑迟钝了许多,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顾深觉得这样的沈沂太可爱了。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了撒娇的意味:“我都还没看过呢。陪我再看一遍,好不好?”
沈沂不知道如何拒绝。事实上,他现在连开口都难。
顾深打开投影,拉上窗帘,回到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沈沂的腿。
电影放到后半段,屏幕上两个人越靠越近,气氛暧昧起来。沈沂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下意识低下头,恰巧碰上顾深的视线——顾深正仰着脸看他,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看什么?”沈沂被那道目光烧得不自在。
“你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
“有人。”顾深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沂的眼皮,“他们在接吻。”
他直起身,慢慢靠近。近到鼻尖几乎碰上,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沂的嘴唇上,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什么。
沈沂没有躲。
他做了一夜梦。梦中场景不断更迭——时而他帮顾深推开一扇窗,时而他目睹顾深独自离去、越走越远,时而两人重逢、紧紧相拥。最不可思议的片段,是他们在车里深情拥吻,延续了上次车库里没有发生的事。
沈沂醒来后无地自容到现在。心中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舍不得顾深失望,也忽视不了自己对顾深的渴望。
是的。他渴望顾深。
顾深见沈沂没有动,便吻了上去。
嘴唇刚贴上的那一瞬,很轻,像是不确定,又像是在试探。沈沂没有退,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睛。顾深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落在他肩头,指尖微微收紧。他偏了偏头,让这个吻更深了一些。
沈沂的手指蜷在沙发边缘,慢慢松开,搭上顾深的肩膀。犹豫了一下,攥住了他的衣领。
顾深的手穿过他的头发,扣住他的后脑。吻变得有些失控,呼吸交错,电影里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沈沂觉得自己在往下滑,又像是被顾深压进了沙发里。他闭着眼,什么都想不了。
忽然,老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嘴唇还贴着,呼吸还没稳。沈沂偏过头,耳根烧得通红。顾深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喘了几口气。
“哥哥。”他的声音哑了。
沈沂没应他,但攥着他衣领的手没松开。
“还记得高一暑假吗?”顾深的声音低低的,直接钻入沈沂的耳朵,激起他周身一阵细密的战栗,“你说要带我看片,结果看了个动作片。”
想起当年的窘迫,沈沂不禁失笑。笑声震得腹部微微抽搐,那震颤层层递进,最终清晰地传递至顾深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成了同一个频率。
“那会儿太紧张了,”沈沂坦白道,声音里还带着笑,“老板说爱情动作片,我直接挑了个动作片。”
顾深抬起头看着他。沈沂还闭着眼,脸颊绯红,睫毛微微颤着。顾深的目光描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俯下身,极轻地亲了一下。
“你当时还说,”他贴着他的眼睛,用气声说,“男生在一起看片时互撸很正常。还记得吗?”
沈沂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睁开眼,正对上顾深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小心翼翼,不是隐忍,不是克制。是**的、滚烫的、毫不遮掩的**。他几乎是被烫了一下,重新闭上了眼。
“嗯。”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深没有再问。
他吻下去,这一次不再试探。舌尖顶入口腔,搅动,缠绕,带着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凶狠。一只手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沈沂的腰侧,一路向上。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的睡裤。
……
电影播放完毕,片尾字幕静静地往上滚动。
顾深的手指沿着他的唇线慢慢描摹,目光着了迷似的,一寸一寸地看他的脸。
“心之所向,”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亦欲揽此专属之阳辉。”
沉默了很久。
沈沂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愿做那个为你打开窗户的人,迎接清风与阳光。”
顾深用唇瓣代替手指,沿着沈沂的齿列与唇线缓缓游走。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临摹,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的弧度与颤动。他要将此刻的瞬息收纳进心底,永远珍藏。
沈沂的手始终搭在他后颈,没有松开。
又过了很久。
久到老猫又跳上沙发,翻了个身,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挠了两爪子。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顾深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锋芒,不是冷冽,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湿意的光。
仅有沈沂可以看到。
那种光,他这一辈子只给过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顾深不仅赖着沈沂看完了所有下载的影片,还自己下了很多。以前他不屑于旁观别人的感情,现在倒成了情趣。尤其看到某些镜头时,沈沂那份慌张和娇羞,只有他能看到。
他欲罢不能。
#
连续几个周末一直待在家里,沈沂提议该出门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
翌日,顾深一早便开始折腾。他敲了敲沈沂卧室的门,没有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再把沈沂从被窝里拖出来,说要去紫金山。
沈沂睡眼惺忪地看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
“昨夜的雪挺大。”他记得昨天傍晚雪花零星飘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缓慢飞舞,还以为今早不会有什么积雪,“这么冷,去紫金山干什么?”
“看雪。”顾深还没见过南京的雪。一早起来,发现这座六朝古都悄然换上了一袭银装,很是兴奋。他打开衣柜,挑了一套和自己身上颜色相近的毛衣扔给沈沂,“上次爬山心情不好,都没好好看风景。这次补上。”
沈沂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没忍心拒绝。况且,没什么比让顾深心情舒爽更重要。他闭着眼睛,在床上摸顾深扔过来的衣服。
顾深越看越喜欢他这迷糊的样子,便拿起衣服说:“我来。”
伺候沈沂穿完,拉着他一起站在镜子前。顾深很满意:“真帅啊。”
车子经过梧桐大道,法国梧桐粗壮的枝干被积雪覆盖。顾深找了最近的停车场,非要走一遍这条天然的雪廊。沈沂陪着他漫步其中,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印记。
“可惜上个月没来,不然梧桐叶飘落的时候,真想喝一杯沈总的手冲。”顾深阴阳怪气。
“没人看梧桐叶飘落,也没人喝沈总的手冲。”沈沂笑了一声,知道他想到了许安宁,不禁感叹,“你记性可真好。”
顾深心里舒坦了,语气带着骄傲:“那当然。”
两人都穿着高帮马丁靴,走得很稳,一路走到紫金山。紫金山的冬天比他们想象的安静。登山道上铺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顾深走在前头,步伐轻快,像个第一次出来春游的小孩。沈沂跟在后面,看着他时而回头招手,时而蹲下来捏个雪球往树上扔,砸下一片雪沫子,落了自己一头一脸。
“你几岁?”沈沂笑了。
“十八。”顾深回过头,“十八岁那年没来的,现在补上。”
沈沂愣了一下。十八岁,他们刚上大学,各奔东西。顾深去了波士顿,他留在南京。那些年错过的,他以为再也补不上了。
这个时段山上人不多。顾深走回来,拉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戴手套,但掌心是热的。
“手这么凉。”顾深皱眉。
“是你体温高。”沈沂说。
顾深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并肩往上走,谁都没有松开。
到了天文台,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座城市铺在脚下,长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远处的紫峰大厦在薄雾中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轮廓。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雪地照得发亮。
顾深站在栏杆边,看着山下,忽然说:“上次来这里,我以为自己是个弃儿。”
沈沂想到了那个爽约的人,走到顾深旁边,没有说话。
而顾深想的是沈沂的相亲对象:“那时候我想,你为什么要一直相亲呢?”他转过头看着沈沂,“后来你说,你想要一个家。”
“我就想,你的家里能不能有我。”
沈沂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呢?”他问。
顾深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乖巧的,不是撒娇的,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之后的、轻松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现在,我已经在你家里了。”
沈沂也笑了。他伸出手,把顾深领口那层薄雪拂掉,手指碰到他冰凉的脖颈。顾深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午时的阳光透着金色的暖意,将头陀岭上层层叠叠的积雪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漫山遍野的雾凇经过昨夜低温与湿气的共同雕琢,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晶。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照射在这些冰花之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温暖而不刺眼,驱散了登山带来的寒意。
“走吧,下山。”沈沂自己手凉,便担心顾深也冷,“回家喝汤。”
“我炖?”
“我炖。”
顾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那棵树。
下山的时候,顾深忽然说:“下次我们夏天来。”
“为什么?夏天蚊子多。”
“有蚊子就能名正言顺住山上了。”顾深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沈沂没回答,只是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
回到车上,打开暖风,顾深靠在他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昨晚睡得太晚,今早起得太早。沈沂侧头看着他,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窗外是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梧桐树,灰蒙蒙的天,但他的心里是暖的。
他在顾深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到了地下车库,发现顾深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很奇怪,”沈沂一直想不通,“不管是醉了还是睡着了,到了地下车库你就醒。为什么?”
顾深想了想,一本正经:“可能这里本该是我被王子吻醒的地方,但迟迟等不来,只能自行醒来索吻。”
沈沂偏过头笑了一下。这么幼稚可怎么办?宠着吧。他探身过去轻触顾深额头,顾深拉着他,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冬天,在沈沂的默许下,顾深时常品尝沈沂的味道。
都说南京冬天冷得刺骨,但只要有阳光,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