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我非我 第9章 忏罪

沈渡在荒野里走了两天。

他躲进一间废弃的护林站，把身上那件浸透了泥浆和血腥味的衣服脱了。他从包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套上，摆好那台简易显微镜，把从祠堂废墟里捞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木桌上。

先是陈满福的那本账册。

纸页皱得发黄，翻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每一页都挤满了名字，前面写得规规矩矩，越往后字迹越歪斜，像是手抖得厉害。

“三月，二娃。五月，小六。”

沈渡翻到后面，陈满福的字迹已经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指甲硬扣在纸上的。

“二娃走的那晚，我没去地窖收骨头。听见他在喊，喊我陈叔，说冷。”

“我喝白酒，喝一瓶白的，不敢死。死了还得听他们喊。活着也听。”

沈渡把账册推到一边，手心全是汗。陈满福不是什么恶棍，他就是个守门人，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听了二十年骨头长肉的声音，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半个疯子。账册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口枯井。周秀兰抱着婴儿，婴儿的脸被人用刀子剜掉了，只剩个圆洞。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秀兰给。”那字迹瘦硬且僵，完全不同于陈满福账册前几页那些端正的笔画，显然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他把照片压在林槐生的日记上。

林槐生写得极其工整，字字句句透着股死板的劲儿。

“树又长高了，今年收成好。树饿了。当年补回去是对的，咱们村就能活。只要这棵树还在，咱们就是活的。”

沈渡合上日记，日记封皮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油脂，把木头桌面浸出了一块脏印子。这就是林槐生，他用一套所谓的秩序给自己垫底，把剥削和杀人说成了维持村子生存的契约。

他不再去想这些人的动机，职业本能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物证上。

他捏起那枚平安符，放在目镜下。那不是普通的指甲片，像一块半透明的晶体，纹理像蛛网一样放射开来。

他拿起解剖针，试探着往碎片上碰了一下。

针尖刚一触碰，碎片猛地往上一吸。指甲边缘像卷轴一样迅速裹住了针头。沈渡手腕一抖，想甩开那东西，可碎片死死箍在金属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像骨节摩擦的声响。他猛地将针头抵在桌角，用另一只镊子强行撬开那层卷曲的指甲，才让金属重获自由。

他后背发凉。这不是什么护身符，这是树根分泌的感应芯片，是活的。

他从内口袋掏出那枚沾着皮肉的耳钉。那截发丝一样的金属丝正悬在半空。他本想将两样东西分开放置，可镊子刚刚松开，桌上的指甲片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被耳钉那截断裂的触丝吸了过去。

沈渡动作慢了半拍。

两样东西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指甲片的边缘像是在金属丝上生了根，疯狂缠绕、融合，那细微的金属丝甚至开始顺着晶体的纹理向内生长。

他没敢再分，只能任由它们在物证袋里缠在一起。

袋子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刮擦玻璃的脆响，紧接着是某种东西在密闭空间里碎裂的声响。

沈渡浑身僵硬。

这些村民逃出去了，带着脖子上挂着的寄生种，散向四面八方。

他抓起证据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拍在木屋顶上。他低下头，透过透明的袋子看去，那指甲片已经碎成了细末，而那枚耳钉正闪烁着一种与周围光线不协调的冷光。

袋子里静得可怕。

他没再动，只是坐在灯光下，死死盯着那枚已经安静下来的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