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有实体一般,在宋予安坠落的瞬间,将所有尖叫与轰鸣吞噬殆尽。那片虚无里倒灌出刺骨的冷风,带着铁锈、腐土和某种庞然大物呼吸般的腥气。
沈渡保持着前扑的姿势,重重摔在坚硬的石阶上。他掌心里只有一缕冷风,什么都没捞到。粗糙的石台把手掌磨得血肉模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死死盯着那片急速收缩的黑暗。
“宋予安!”
他嘶吼出声,声音撞在空洞的四周,激起散乱的回音。没有人回应。
空间扭曲带来的眩晕让他闭上眼。等他再次睁开时,暗红色的石阶已经消退,青砖墙壁、腐朽的木梁、碎了一地的镜子残片重新压了过来。他们回到了祠堂里。残阳穿过破败的窗棂,照在一地狼藉上。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掌心,用力把一枚嵌进肉里的碎石碴拔了出来。刺痛贯穿神经。不是幻觉。痛觉和流血都在告诉他,刚才那个古老的祭坛,还有宋予安坠入深渊的画面,都是物理层面的真实。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凭空掉了出去。
“锁……三道铁簧……推不开的……推不开……”
供桌底下的阴影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陈满福缩成一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劈裂,正用鲜血淋漓的指肚在青砖地缝上反复画着一个方形的轮廓,嘴里吐出破碎的气音:“七天……挠了七天……没声了……不是我关的……”
沈渡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半疯的陈满福,锁定了瘫软在地的林槐生。老头胸口的衣服被抓得稀烂,每倒抽一口气都带出令人不安的湿性啰音。
沈渡跨过去,一把揪住林槐生的衣领,单手将这个干枯的老头提了起来。战术刀的刀锋贴上那层枯树皮般的脖颈:“告诉我!这底下是不是有地道?她掉到哪去了!”
林槐生任由刀锋压出血痕,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怪笑,呕出一大口带血沫的酸水,喷在沈渡袖口上。
“哪有地道……老坟……下面空的……得补回去……”
“补什么?说清楚!”
“外面的娃……十几条命……填进地基……”
“是她扣的暗锁!”
陈满福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死死盯着自己用血画出的方框,头颅疯狂往地砖上磕:“锁是我打的!门是她关的!外村的娃拉着她……她不想死……咔哒一下全闷在下面了!挠了七天……指甲全磨没了……底下的砖缝里全是血……没声了!她换了名字跑了,她就是宋予安啊!我只管打锁,不关我的事!”
林槐生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肺部只能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逃了……改名……还债……她自己……走进去的……”
话音刚落,他咳出一大块暗红色的血块,整个人失去支撑,顺着沈渡的手臂滑落在柱子根部,只剩下微弱的出气声。
祠堂被黑暗吞噬。
沈渡松开手,打开手电筒。强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地面,青砖缝隙里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在光柱下呈现出放射状——那是十几双小手,在长达七天的窒息与饥饿中绝望抓挠留下的血痕。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祠堂里冰冷的空气。没有神鬼,只有一桩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谋杀。不管宋予安二十年前做过什么,现在的她只是被这群疯子逼入绝境的受害者。他带她来的,他必须把她带出去。
就在他准备收起刀的瞬间,他僵住了。
咚。咚。咚。
那个声音还在。当他彻底安静下来,把陈满福的磕头声过滤掉之后,那声音变得清晰——某种坚硬的物体正缓慢、微弱却笃定地敲击着木板。它一直都在响,一刻也没停过。
沈渡转过头,手电筒光柱打向祠堂最深处。那堵供奉着无数无字牌位的黑墙。敲击声就是从墙后传出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墙根的青砖有明显错位,砖缝里的泥土是新鲜的暗黑色。靠下的一枚无字牌位尖角上,挂着一缕灰蓝色的冲锋衣纤维。
沈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祭坛的暗红色石阶是从祠堂地基下挤出来的。如果地基下面本就是被挖空的废弃老坟,那宋予安跌入的虚无就是他脚底下的这口地窖。
这纤维是她留下的求救信号。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战术刀插回腰间,血肉模糊的双手插入黑墙边缘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十指扣住粗糙的木料,发出一声低吼,借着全身的重量向前推去。
嘎吱——
伴随着沉闷的木材断裂声,那堵牌位墙被他推开了一条半掌宽的黑缝。
裂缝撕开的瞬间,一股封存了二十年的阴寒地风扑在沈渡脸上。那气味没有腐尸的恶臭,而是一种带着发酵感的酸,浓烈到熏眼睛。
祠堂角落里,陈满福磕头的声音停了。
因为发力过猛,沈渡咬着手电筒的头部角度偏斜,光晕被门板边缘挡住。还没等他转动脖颈把光束探进裂缝,门板后面的声音突然变了。
原本单调的敲击声在黑暗中裂变——咚、咚、咚,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拍打声,就像突然多出了十几双小手,正贴着那条门缝,从里面疯狂拍击着木板。
紧接着,所有拍打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空灵的孩童笑声,顺着那条半掌宽的门缝,清晰地飘进了沈渡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