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安被拖上坑沿时,指甲几乎全劈开了,露出的甲床渗着砂石。她瘫在湿冷的淤泥中,呼吸带着肺部的嘶鸣。
沈渡跪在坑边,左臂伤口再次崩裂,脓血顺着袖口滴落。他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一样。那根变形的金属管插在脚边的淤泥里,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支点。
地底的嗡鸣已转为啸叫,祠堂废墟开始下陷。
“那是茧。”宋予安看着坑底,声音碎裂,“村里的规矩,村长死后不进土,要入网。我以为是供牌位,没想到是把他们的尸身封在压力腔里。”
她咳出一口污血,指着那些震动的培养舱:“那不是长生,是抽水机。地底管网依靠这些舱体维持压力,每一个舱都是一个动力源。”
沈渡盯着坑底。断裂的管路中,暗红色的液体混着细碎的人体组织,灌入中心那个巨大的压力腔。
“那棵树,”沈渡盯着液体流向的源头,“它在喂底下的东西。它把水库里吸来的命转化成养分灌下去。它是肠胃。”
这一瞬,所有信息链条扣死。这不是实验,是一场长达百年的、以人皮为底稿的寄生仪式。
“能停吗?”宋予安死死抓着泥土。
沈渡看着手中的□□。这是最后一卷,它炸不塌地基,但爆轰也许能冲击压力腔内那套超负荷的循环系统。
他从宋予安手中接过枯木碎片。导火索已燃到最后三寸,受潮的火药燃烧极慢,咝咝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惊心。
“把碎片给我。”沈渡撑着金属管想站起来,双腿却痉挛。宋予安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扣住沈渡的肩膀,两人支撑着站直。
“如果我下去,这里塌了,我就出不来了。”沈渡声音发涩。
宋予安盯着那个喷涌暗红色液体的断层中心,距离坑沿不到三米。她一把夺过沈渡手中的碎片。
“我轻,爬得快。”她没有犹豫,猛地抓紧金属管,纵身跃入坑底。
沈渡站在坑沿,双手死死扣住变形的护栏管。他听不到宋予安的呼吸,只能听到坑底传来的脚步声,黏腻积水中的细碎声响。紧接着一声轻响——金属与硬质管壁撞击的咔哒。她把□□塞进去了。
两秒后,她的喘息声消失在断层入口。
沈渡屏住呼吸。脚下的淤泥不再震动,仿佛整个地下管网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坑底炸开。不是火药的尖啸,而是锅炉内胆在极限压力下由内而外的崩裂。声响混杂着管路扭曲的金属声,从地底深处震碎了所有的磷光。沈渡感觉脚下的土地被一只大手撕裂,整个人随着崩塌的祠堂地基,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坠了下去。
失重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沈渡砸在一堆冰冷黏稠的管线里。管子被砸断,喷射出大量带腥臭味的组织液,浇透了他全身。四周的泥土夹杂着青砖碎块,如暴雨般砸在他背上。
耳朵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压力泵崩解引发的连锁虹吸效应,让成万条管道在失去压力后疯狂回抽、断裂,发出爆鸣。高压液体从侧面断裂的管道中喷出,力道如锋利的铁片,割开他的外套,在皮肉上留下血口。
沈渡右手死死抓着那根变形的金属管。他的右脚踝在撞击中拧向了诡异的角度,碎裂的骨头在泥浆里摩擦。他无法挪动下半身。
失去了核心压力泵的约束,菌丝网络在死前做着最后的失控收缩,牵动无数尸体的关节。成百上千具干枯的关节同时在铁架上弹响,一排铁架在他身侧五米处轰然倒塌。
一具穿着旧式马褂、皮肤变成黑褐色树皮的尸体砸到沈渡身上。它体内残存的菌丝收缩,十指如铁钩紧缩,抠进了沈渡受伤的左臂。
“滚开!”
沈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用完好的右手抡起金属管,砸在尸体的头颅上。木质化的纤维爆裂。左臂脓血再度涌出。
“沈渡……接着!”
斜下方的断层深处传来宋予安的厉呼。
一缕微弱的火光晃过。那是她掉落在坑底的战术包被火星引燃。借着转瞬即逝的火光,沈渡看清了:宋予安刚从断层入口爬出,就被一根水管粗细的黑色根脉缠住了腰,正被拖向绞碎口。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只能用右手在泥里抠出血沟。
沈渡的思维被拉长到极限。没有恐惧,没有痛觉,内啡肽将痛感掐断。他的耳鸣消失了,四周慢了下来。
他用双手手肘抠住泥地,拖着废掉的右腿,在泥地里向前爬行。三米。两米。一米。
在宋予安即将被扯入黑洞的刹那,沈渡整个人向前一扑,用右手握紧金属管,狠狠扎透了那根黑色根脉的中心。管子弯成弧度,他凭着惯性将其钉入青砖缝隙。
“拉!”沈渡暴喝。
宋予安借着这一停顿,血肉模糊的右手攥住金属管另一端。她用牙齿咬住衣领,浑身肌肉发出断裂声。
地底深处传来液压冲击波。一股恐怖的推力从断层深处喷涌而出。缠绕在宋予安腰上的根脉从内部一节节炸开,组织液像暴雨一样淋了两人满头满脸。
震动停了。
一切归于死寂。
沈渡脱力地仰面躺在泥浆中,金属管弯成了U字形。一种酥麻感顺着尾椎骨爬升。那是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确认生存后痉挛般地自我松绑。
他的左臂在流血,右脚踝废了,浑身满是恶臭的泥水。但躺在这片已经死去的黑土地上,他感觉到一种近乎奢侈的轻盈。
地底的长生泵被砸碎了。
没有光,没有神迹。宋予安趴在他身边,大口喘着气,黏稠的血水顺着她的发尖滴在沈渡的脸颊上。她转过头,看着那片开始被泥土掩埋的塌陷坑洞。
“结束了。”她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道。
沈渡闭上眼,任由麻木感将自己淹没。在这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他终于听到了自己那极其缓慢却真实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