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 9 月 1 日,小学一年级。
陈默站在教室门口,白衬衫,黑牙齿,手里紧紧攥着爸爸给的练字本。
他一眼就看见了周野。
红裙子,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左边缺了两颗门牙 —— 比画里的缺口还大。
她走进教室,老师把她安排在他旁边。
她坐下,看了他一眼,直白地说:
“你牙齿好黑。”
他看着她缺牙的小嘴,认真回:
“你缺了两颗。”
周野一下子笑了,露出牙龈,像个没长大的小兽。
陈默也跟着笑,第一次勇敢地露出黑牙齿。
像两只终于找到彼此的、同类的小怪物。
那张画,她确实收到了。
可她不记得是谁送的,只当是哪个小朋友随手塞的。
她不知道,
那个从学前班就开始画她、凌晨五点爬台阶、默默等她的黑牙齿小孩,
此刻就坐在她身边。
叫陈默。
很多年后,陈默在日记里写下:
“1996 年 9 月 1 日,她成了我的同桌。
她不知道我画过她,不知道我送过画,不知道我凌晨五点爬过她家台阶。
没关系。
我会继续画,继续写,继续等。
等她知道,等她记得,等她发现 ——”
“发现什么?”
“发现她缺牙的样子,是我学会笑的原因。
而她笑的样子,是我想画一辈子、写一辈子、等一辈子的 ——
全部。”
陈默的日记本(1)
1996 年 9 月 1 日
这是陈默的第一本日记。
牛皮纸封面,印着重庆钢铁厂第三车间生产日志,是父亲从厂里带回来的废品。他用橡皮擦了一遍又一遍,字迹也只淡掉一半。
1996 年 9 月 1 日,小学一年级。
铅笔字写得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页。
他先画了一幅画:
左边是缺牙的小姑娘,右边是黑牙齿的男孩,中间横着一根被咬成两半的甘蔗。
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认真写:
“我们都缺牙,但我们都可以笑。”
这是他第一个秘密。
第二个秘密 ——
他从很久前,就开始等这一天。
等 1996 年 9 月 1 日,等上小学,等和她同桌。
第一页,他一笔一画写:
“1996 年 9 月 1 日,今天开学。
我和她一个班,老师让我们同桌,我好开心。
为了写日记,我认了好多字,不用再写拼音了。”
末尾,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窗外是重庆常年不散的雾,把对面的楼吞掉半截。
厨房里妈妈炒菜的声音、客厅爸爸咳嗽的声音、楼上邻居骂孩子的声音……
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铅笔尖断了。
他用指甲刀笨拙地削,削得坑坑洼洼,木头和铅芯歪歪扭扭。
可他不在乎,继续往下写:
“周野掉了两颗门牙。
她笑起来丑丑的,可我总想多看一眼。
她说话漏风,还非要吃甘蔗。
她哭起来像只没牙的小老虎,一点不吓人,很好笑。
她爱晃凳子,我一皱眉,她就晃得更厉害。
我想告诉她,晃凳子伤脊椎,可我没说。
我说了,她也不会听。
她从来只听自己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床底最深处。
那里还藏着一个铁盒子:弹珠、画片、还有一张从作业本撕下的纸。
上面是周野歪歪扭扭的字:
“陈默是猪。”
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猪头。
他把这张纸也郑重夹进日记里,像藏起全世界最重要的秘密。
窗外,重庆的雾更浓了。
七岁的陈默躺在床上,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我要一直写下去。
不管她知不知道,不管她记不记得我。
他很确定,自己永远不会忘。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被记住的。
比如那个掉了两颗门牙,还非要啃甘蔗、啃得满嘴是血的小姑娘。
那点红色,像一枚小小的图腾,落在他心上,渗进骨血里。
从 1996 年开始,到很久很久以后。
2025 年 2 月 8 日,晚
周野的直播开了十分钟,她一句话都没说。
弹幕刷个不停:
【野姐今天咋了?】【不测车了?】【那个交警呢!】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截:
“今天不测车。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弹幕瞬间安静一秒,然后直接炸了。
“如果一个人,记得你六岁时缺了几颗牙…… 正常吗?”
【不正常】【有点吓人】【这也太浪漫了吧】【野姐说的是不是那个交警!】
她没看。
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想问清楚。
她盯着镜头,像在盯着某个藏起来的人:
“我今天问他,是不是暗恋我。他耳朵都红了,却跟我说,是我记错了,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三十五岁的人,忽然露出六岁那种委屈又不甘心的表情。
“可如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为什么记得我一晃凳子就皱眉?
为什么帮我挡开要砸到我的凳子?
为什么给我递纸巾 —— 和一年级时,一模一样的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