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摩托停在一栋老平房前,藏在巷子最深处,墙皮剥落得像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保时捷根本开不进来,窄得只能容人侧身走过。
周野摘下头盔,头发乱得像一团炸毛的鸟窝:“不是你家?”
“我家没吃的。” 陈默熄火支车,语气平淡,“这里我常来。”
“凌晨六点?”
“二十四小时都开。”
巷子又窄又静,晨雾裹着老房子的味道。
周野跟在他身后,红裙子在雾里轻轻飘着,像一团不小心闯进旧时光的火。
江北的公寓、保时捷、直播间里万人追捧的 “野姐”…… 忽然变得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小店连块招牌都没有,门口支着一口冒白汽的大铁锅。
一位老太太坐在小凳上择菜,看见陈默,半点不惊讶,只是温和地笑,露出和她一样、左边缺了一颗门牙的痕迹 —— 是岁月,也是默契。
“小陈,” 老太太声音温温软软,“带女朋友回来?”
“不是。” 陈默耳尖瞬间泛红,语气却绷得正经,“朋友,饿坏了,帮我煮点粥。”
“要得,坐嘛。”
塑料凳、折叠桌,简陋得和她的世界隔着十万八千里。
周野一坐下,凳子腿就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
和小学一年级她总在课堂上晃凳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陈默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
轻得像风扫过水面。
还是被她一眼抓牢。
“你记得我坐不住。” 周野眼睛亮起来,带着点得逞的笑意,“一年级我一晃凳子,你就皱眉头。”
陈默握筷子的手一顿。
他慢慢放下碗,从裤兜里摸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牛皮纸本子 —— 执勤本,边角旧得像件老文物。
“周野。” 他抬眼看向她,日光穿过晨雾落在他眼底,“你昨天三十五岁生日。现在凌晨六点,坐在渝中老城区这条巷子里,穿第十五条红裙,头发乱,没化妆,下意识咬着下嘴唇 ——”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记录:
“和 1995 年一样。”
“1995 年我根本不记得 ——”
“和 1996 年一样。” 他静静改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和 2005 年、2016 年、2025 年正月初八都一样。你紧张会咬嘴唇,饿了也会咬。”
周野的手指猛地顿在唇上。
她真的在咬。
无意识,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老太太端着两碗白粥过来,稠糯糯的,表面浮着一层透亮米油,干净得没有半点多余点缀。没有红油,没有葱花,没有调味,纯粹得像一张空白画纸。
“养胃。” 陈默淡淡解释,耳尖还没褪红,“你昨晚喝了七杯,胃会疼。”
“你怎么知道我喝了七杯?”
“林珊珊社交圈。”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路况,“23:17,拍了你背影,配文‘野姐第七杯’。我记了。”
周野一时气笑,眼眶却跟着发酸。
这个人,连她闺蜜的社交圈都默默盯着,所以……
她没敢深想。
热气裹着粥香瞬间袭来,她顾不上想,也顾不得骂人。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
米油滑进喉咙,温柔得像一层轻轻的覆盖。
淡得像水,像回忆,像 1995 年她帮他画满叶子的那张白纸。
“陈默。” 她声音比粥还轻,“你为什么记得这么多?”
“记得什么?”
“1995 年的叶子,1996 年的甘蔗,后来这么多年……” 她轻声说,像在细数一段自己都还不清的债,“你好像记得我的全部,可我只记得零星片段。这不公平。”
他面前的粥一口没动,就那样安静看着她,眸色沉软,是她读不懂的认真。
“公平。” 他说,“你记得的是感受,我记得的是事实。你记得‘饿’,我记得‘白粥’;你记得‘难过’,我记得你咬了四十七下嘴唇。我们记得的不一样 ——”
“但什么?”
“但我们都在记得。”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就够了。”
周野望着他。
望着他洗得干净的白衬衫,动不动就泛红的耳尖,裤兜里鼓着一块的牛皮纸本子。
她忽然懂了 —— 这个人也在怕。
怕她只想要 “被人牢牢记住” 的安全感,不想要 “记住她的这个人”。
“陈默。” 她轻声开口,“1995 年我不记得了。但我现在想知道 ——”
“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 她低头用勺子在粥里轻轻画圈,像在做一场很认真的占卜,“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回头记你…… 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