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有两件事要办。
头一件是宣布李瑞继位,这事尘埃落定,李桓再想闹腾也闹不起来,禁军和六部都在周子衿手里握着。
于是百官按照礼数行过大礼,便是承认了李瑞的新帝身份,周子衿抱着李瑞受了这个礼。
李瑞要哭不分场合,众臣行完礼就嚎起来,周子衿便让采芙把李瑞抱走,去找乳母喂奶,算算也到了该喂奶的时辰了。
等李瑞被抱走,周子衿跟众人商议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李修明的谥号。
周子衿自是不好直接定了李修明的谥号,所以她也做足了面子功夫,无聊地听百官各抒己见。
有人以为秦携是最早就有倒向周子衿的苗头的,应该会是秦携来开头讨论,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御史中丞杜怀仁。
此人在御史台待了二十多年,历经两朝,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李修明在时他倒是安分,他自己不怕死也得考虑九族,况且李修明根本听不进劝,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留着这条命等该等的那一天。
如今那一天终于到了。
“臣有本上奏。”杜怀仁走到殿中央,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憋屈都喊出来,“先帝在位二十年,于国于民,可有过半分功绩?北疆之患、河工失修、吏治**、国库空虚,哪一样不是先帝留下的?先帝在位二十年,除了杀人,还是杀人!如此暴虐之君,有何面目享后世香火?臣请太后娘娘,为先帝定谥号为‘厉’!”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半分面子不给先帝留啊,杜怀仁是打算干完今天不干了吗?
“厉”字可是恶谥,杀戮无辜之意,在谥法里属于最差的那一等。
杜怀仁的话有人赞同,有人只敢在心里赞同,口头上还是留有余地,比如说翰林学士沈恪。
沈恪生得白白胖胖,说话时脸上总带着笑,可此刻那笑容也有些勉强:“杜大人,先帝纵然有过,也不至于定‘厉’这样的恶谥,臣以为,先帝虽有过失,但大渝江山未失,社稷犹存,不妨定谥号为‘幽’。”
谥法云:“壅遏不通曰幽”,虽有贬义,倒也不像“厉”那般刻毒。
“‘幽’字倒是折中,可臣以为‘炀’字更贴切,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说话的是瞿宴
“炀”是亡国之君的恶谥,给李修明定这个,无异于指着鼻子骂了,也不妥。
“瞿大人此言差矣!”太常寺卿出列,“先帝虽有过,却也不至于用‘炀’字,依臣之见,不如定‘灵’字,‘乱而不损曰灵’,中正平和,最为妥当。”
“灵”字一出,殿内又掀起了一轮新的议论。
乱而不损说得好听些是“乱而未亡”,说得难听些,就是“把天下搅得一团糟,幸亏没彻底完蛋”。
这个谥号不算体面,却也不算太丢人,对于李修明来说也算合用
可杜怀仁不依不饶:“什么‘灵’字?那还是给他留了体面!先帝这些年杀了多少人?光是朝堂上被他杖毙的言官就有多少?臣坚持‘厉’字!”
一时间,殿内吵成一团,有人主张“幽”,有人主张“炀”,有人主张“厉”,也有人觉得“灵”字最为妥当。
主张恶谥的,多半是被李修明折腾得够呛的官员,他们觉得李修明生前给了他们那么多气受,还时常担心自己的脑袋和九族,如今定谥号是唯一能出气的机会,不愿意放过。
主张“灵”字的,则多是老成持重之辈,觉得李修明到底已经死了,又是皇帝,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中规中矩便好。
两派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殿内乱成一锅粥。
周子衿耐心听了许久,直到两派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静。
“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周子衿也没说到底要哪个字作为谥号,反而宣布下朝,“本宫听得也有些累了,不如散朝,本宫再想一想。”
众人今天一上午都在吵,也累得够呛,齐齐叩首告退。
散朝的钟声敲过三遍,百官如潮水般退去,素白的官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秦携没走,他站在殿门外的廊柱旁,逆着光,素白官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百官从他身侧鱼贯而过,有人向他拱手致意,有人低声唤他一同走,他只摇头说“还有些事”,便站在原地继续等。
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出来。
周子衿步下御阶的时候,殿内已经空了,高泽福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摞议谥的折子,正要开口问话,便见她摆了摆手。
“高公公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高泽福顺着周子衿的目光往殿外看了一眼,廊柱旁那道挺拔的身影落入眼中,他什么都没说,躬身后退,很快消失在了殿侧的拐角处。
周子衿走出殿门,也没有乘坐步撵的意思,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秦携便跟在她身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宫道两旁的值房内,有小内监探出头来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窃窃私语声在门缝后窸窸窣窣地响,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秦携的目光落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有时是带着禁军巡逻,有时是去凤仪宫送东西。
今日走在这条路上,心情却与往日全然不同,那道素白的身影就在他身前,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
“太后娘娘。”秦携低声开口。
周子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怎么?”
“谥号的事。”秦携斟酌着措辞,“娘娘可想好了?”
周子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觉得呢?”
秦携没想到她会反问,微微一愣。
若是旁人,他会说“臣不敢妄议”,可对着周子衿,秦携有什么便说什么。
“幽”字太偏,“炀”字太重,“厉”字太刻,剩下的那个字——
“灵字。”秦携说。
周子衿的嘴角又弯了几分,没有说他说得对不对,只问:“说说看,为什么不是厉?”
秦携斟酌如何把话说得既不逾矩。
“杜怀仁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但他说的,是臣子想说的话,不是皇帝该受的谥号。”秦携想了想,道,“‘厉’字刻毒,后世史官落笔,骂的不仅是先帝,也是大渝,太后娘娘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要为江山社稷着想,不能只为出一口气。”
周子衿轻轻“嗯”了一声。。
“况且。”秦携顿了顿,“厉字落在先帝身上,旁人会怎么说太后娘娘?会说娘娘刻薄寡恩,会说娘娘不念夫妻之情,灵字就不同了,后世只会说娘娘公允。”
宫道拐了个弯,凤仪宫的红墙远远地露了出来,墙头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你很会揣摩我的心思。”周子衿夹杂着笑意和一抹意味深长,“之前是,如今也是。”
秦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敢接这话。
周子衿见秦携这样,心情有些好,唇角上扬得更明显。
走到凤仪宫门口,周子衿才停下脚步,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那张素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目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
“灵字。”周子衿朱唇轻启。
秦携深深抱拳:“臣明白了。”
周子衿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宫门,素白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
采芙从侧殿迎出来,见她独自一人回来,不由疑惑:“娘娘怎么一个人?”
“只是想走走。”周子衿随口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走去。
采芙便不再多问,只跟在她身后,将沿途的帘子一扇扇掀开。
书房的门半掩着,案上的笔架、砚台、镇纸,都在安静地待着,像在等她回来。
周子衿在书案前站定,砚台里还残着昨日的宿墨,已经干涸了,在砚底结成一层细细的墨痂她伸手摸了摸砚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采蓉。”周子衿头也没回地唤了一声。
采蓉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不知方才在擦什么东西:“娘娘,奴婢在。”
“研墨。”
采蓉应了一声,连忙去净了手,从水盂里舀了一勺清水注入砚台,拿起墨条细细研磨起来。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清冽而沉静,不多时,浓稠的墨汁便在砚底铺开。
采芙铺上一张明黄绢帛,用镇纸压住四角,又退到一旁。
周子衿从笔架上取下那支她惯用的紫毫,将笔尖在墨汁里蘸了蘸,又在砚沿上轻轻撇去余墨,思索片刻后落笔。
【维大渝承天受命,皇帝臣某,谨以玄酒庶羞,昭告于皇考灵帝。】
写到这里,周子衿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灵帝。
“灵”字是她替李瑞选的,这个字不会太刻薄,也不会太体面,不会被人骂作徇私,也不会被人说成不孝。
周子衿继续落笔,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将李修明生前那些过失一一罗列,不夸大、不隐恶,既不骂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君,也不给他戴什么高帽子,只是把事实写出来。
最后一笔落下,周子衿搁下笔,将绢帛轻轻托起,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
她将这卷懿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从匣中取出暂存于她这里的国玺,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上,朱红的印迹在明黄的绢帛上格外醒目。
“采芙。”周子衿将懿旨折好,递过去,“送去给高泽福,让他交给礼部,明日早朝,正式宣布先帝谥号。”
采芙双手接过,小心地捧在手中,行了礼便转身往外走。
周子衿靠进椅背,深深吐了一口气。
窗外有鸟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争抢什么东西,吵了几句便又安静下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在六月的晨风里飘散。
周子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还在周府听雪轩的时候,父亲曾对她说,一个皇帝的谥号便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笔,好皇帝得了好谥,流芳百世,坏皇帝得了恶谥,遗臭万年。
李修明这一生,既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纯粹的坏人,他杀了很多人,也做过几件像是人做的事,他把朝政搞得一团糟,却也没让大渝亡在他手里,这样的人,配不上好谥,也配不上太差的恶谥。
“灵”字刚刚好。
先帝的谥号定下,新帝继位,这座宫城成了周子衿的宫城。
要是李修明知晓,估摸在地下也会疯掉吧。
周子衿想到李修明或许死了也不得安生,不知该不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