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中,江朔抱紧自己蹲进水里,惊恐地望着门口的沈嫣,像见了洪水猛兽。
沈嫣手里还抱着一会要穿的干净衣裳和裘裤,她身上衣衫也单薄,齐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站在门口,一阵风吹来发丝飞舞。
江朔命令道:“你关门啊。”
“哦,好好。”她立刻转身把门关上,朝着江朔走过去。
“你不要过来啊!”
沈嫣顿住脚步,对江朔说:“阿钰哥哥,你用的是我的浴桶,那个才是你的。”
她指向旁边那个略微有点旧的浴桶,里面没有热水,那个才是江朔的,他现在洗的这个,是采莲给沈嫣准备的。
江朔蹲在水下,只露出个头,在沈嫣灼灼目光下完全抬不起头,他羞愤难当,被逼到悬崖边了。要是他早知道这个浴桶是沈嫣的,他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怪不得什么香胰子和鲜花准备得如此齐全,原来不是给他的啊。
小四郎人生又一次陷入至暗时刻,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在沈嫣面前丢脸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全是她的错,她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走进来了?
沈嫣把干净的衣裳裘裤放在一边,作势要解自己的衣裳,江朔制止她:“你做什么?”
“沐浴呀。”
“我还在这呢!”
沈嫣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娘亲总是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但她和阿钰哥哥都已经成亲了,那自然没有这条规矩,那自然是怎么亲都可以。
“阿钰哥哥别怕,我不会怪你用我的浴桶的,我们可以一起洗。”她提议。
“谁要和你一起洗?”
这时候若是给江朔一件衣裳,他能直接飞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你给我滚出去!”他指着门口,模样很凶,拧着眉样子完全是生气了。
沈嫣被他吼得动作一顿,怔怔看了他片刻。
江朔吼完就后悔,见她被吓傻的模样,他心里立马涌起一阵愧疚,道歉的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对不起,你...”
他话没说完,沈嫣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留下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江朔本气得发抖,现在冷静下来,他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差了?
小四郎虽生性张扬,但自诩从小教养不错,从没干过什么对不起姑娘的事情,此时却在沈嫣身上频频破例。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从浴桶里跳出来,穿上衣裳慢慢往屋子里走。
沈嫣不在房间,不知道去哪了。
——
江朔本是想等等沈嫣,等她回来,他好好和沈嫣道个歉什么的。
可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回来,他趴在松软的床上眼皮愈发沉重,渐渐就入了梦乡。这次,他竟然梦到了小时候。
八岁那年,两位伯伯战败,父亲远赴边关,担任了凉州都护府大都护的职位,从此以后很少回家。八岁之前他记忆中,父亲还曾亲自教导过他武艺,称赞他有天赋,日后定能保家卫国。
可八岁以后,习武成了江朔一个人的禁忌。
祖母常年信佛,总爱带着江朔去佛寺,年幼的江朔虽对佛法一知半解,却信了佛祖能实现人愿望的说法,跪得十分虔诚。
十岁那年,天下大旱,长安城颁政坊中举行了盛大的祈雨仪式,众神游行,傩舞持续了一日一夜,终于求得天降大雨。江朔偷偷跑进了一座寺庙,在那观音像下求了很久。
莲座之上,小观音明眸善睐,一双眼睛澄澈得如不染尘埃的水晶,她的目光随着少年的诉说而流动,因他的喜而喜,因他的悲而悲。
梦中,江朔悄悄抬头,“大逆不道”地偷偷看了一眼观音的真容,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这观音为何和自己刚娶进门的妻子长得一般无二?
意识到自己在做“噩梦”的小四郎,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前站着个人。
沈嫣抱着枕头,身上只穿了身单薄的纱衣,她的脸和方才梦中的小观音重合,区别是莲座上的观音远在天边,不可亵渎,而眼前的沈嫣却极其真实,轻薄的衣裳下婀娜起伏的身子若隐若现,露出的一节小臂藕一样白,暖香阵阵袭来。
江朔突然想起傍晚他用错浴桶的那件事,他住了口,不敢看沈嫣的眼睛。他平声道:“你干嘛?”
沈嫣不说话。
江朔更慌了,他结结巴巴开口,“你...你是不是在生我气啊。”
“对不起。”两人同时开口。
江朔顿住,便听见沈嫣一股脑道:“阿钰哥哥我再也不和你一起沐浴了,我刚刚问了采莲才知道我和你一起沐浴很过分,还有我的浴桶是新的,你想用就用吧。”
江朔瞪大眼睛,哑口无言,“我...谁要用你的浴桶,我自己有浴桶,我今日是不小心认错了。”
“是我的不对!”江朔扬声。
“是我的不对。”沈嫣也道歉。
“明明是我错了。”江朔激动地坐起来。
“我才错了,阿钰哥哥。”
江朔按住沈嫣肩膀,硬要和她一较高下似的,“你是要和我比谁道歉更大声吗?那你是比不过我的。”
“我...”
“好了。”江朔打断,“别洗澡不洗澡的了,我们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吗?”
看他认真的眼神,沈嫣点头。
随后两人僵持一会,江朔率先打破沉默,“你还站这干嘛?”
沈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冷得打了个寒颤,她弱弱道:“睡觉。”她看向江朔身后那张足以两人睡的大床。
江朔终于想起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床只有一张,人却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