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李扶青带李向阳蹭饭的作息,都和面馆进货一样规律。
早饭略过,午饭时到,晚饭后走。
李向阳第一天就是因为打扰了她宝贵的懒觉挨了打,王跃冬沉默寡言他也亲近不起来,索性跟冉东升沆瀣一气,一老一小天天挤着脑袋刷短视频。
“我就说年轻人怎么这么爱玩手机呢!”冉东升茅塞顿开。
“是吧?手机可好玩了。”李向阳得意洋洋。
李扶青坐在老位置看小说。门口时而响起劲爆乐曲,时而爆出激昂人声,她忍无可忍,用手机角重重敲了两下桌子。
“吵死了!”
李向阳几天没挨打,好了伤疤忘了疼,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冉东升用胳膊肘把他拐回来,右手把音量按低。
“别打扰你姐学习。”
“她学个屁!”李向阳振振有词,“她一直在玩手机!这几天书包都没打开过!”
“操!”
李扶青腾地站起来往门口冲,李向阳腾地站起来往门外冲,撞得一位刚打算进门的客人“哎哟哎哟”直叫唤。
她停住脚,目光阴沉地追了李向阳好远才收回来,没好气地问:
“要什么?”
客人立正了:“三两肥肠面,加煎蛋,不要香菜。”
没品位。李扶青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门帘掀开时带起一阵不小的风,王跃冬刚把切得不太均匀的葱花装进小料盒,抬头就看见她脸色不对。
“三两肥肠面,不要香菜。”
“好。”他开了火,回头看她一眼,还是问道,“我刚刚听见外面有动静。”
李扶青打开煤气灶,盯着锅里的水迹一点点蒸发:“狗急跳墙了。”
王跃冬觉得这话骂得有点难听,踟蹰了一下,还是劝道:“毕竟是亲弟弟……”
“我没说他。”
“冉伯平时也很关心你的……”
“也不是他。”
王跃冬手一抖,凉水浇多了。他急忙调大火,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我吗?”
李扶青看他一眼:“我说我自己。”
“哦。”王跃冬用指甲掐了下手心,把烫好的青菜扣进碗底,才又开口,“……也不要骂自己。”
李扶青煎好蛋了,没回答。她背靠着灶台,看他把面倒进碗里。
“不要香菜。”她出声提醒。
王跃冬手又是一抖,香菜落下来一根。他夹走,继续舀葱花。
“冉老头最近刷短视频刷上瘾,活全撂给你了,你得说他两句。”
“没事,我干得了。”王跃冬铲起煎蛋,“蛋煎得真好。”
李扶青听见这句夸,心情莫名好了些,语气仍是漫不经心:
“以前煮方便面,补充营养的。”
中午客人不多,但王跃冬毕竟刚上手没两天,几份订单摞在一起就有些手忙脚乱。
李扶青端着碗、拿着抹布从厨房进进出出,经过他身边时偶尔提一句谁谁谁不要葱,哪桌的面先上。
声音淡淡的,刚好把乱糟糟的节奏理出个头绪。
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冉东升才姗姗来迟地晃进厨房,炒几个菜,煮一锅汤。
几个人围坐一桌吃了午饭,然后收拾碗筷,拖地擦桌。等一切都归置妥当,面馆才真正安静下来。
李扶青原本还规规矩矩坐在老位置,十分钟后就像冰淇淋一样化在了桌面上。
小说滑到最后一页,她盯着“全文完”三个字发了会儿呆,又划拉着目录来回翻。
一百万字,看完了。剧情像尿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什么都没留下。
手机砸在桌上。她捂了会儿脸,松开,深吸一口气,拽过书包,抽出理综试卷。
笔迹还停在上次勾的关键信息上。
她接着往下看。会的就写,不会的蒙。蒙到物理最后一个多选题时,面馆门口响起塑料袋的声音。
李向阳激动的声音先钻进来:“冬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冉伯让我去煦姐那儿买的,走了一会儿。冉伯呢?我把剩下的钱还他。”
“刚刚有人挑着担子卖李子,冉伯出去看了——我要巧乐兹!不对,可爱多!冬哥你要哪个?”
“我都行,你先挑。”
“那我可以吃两个吗?”
“吃太多对胃不好。”
“好吧,那我要——”
后面的对话李扶青没再听。笔尖落下去,潇洒涂了个C,接着看实验题。
塑料袋落在桌上。三色杯和小木勺搁到她手边。
“你要这个吗?”王跃冬问。
李扶青正在读游标卡尺,瞥了一眼:“行。”
三张一块钱跟着放到桌上。
“煦姐抹了零,我另外换的零钱。上次打车回来的车费是你付的,一直没来得及还。”
她没吭声,把钱揣进口袋。
王跃冬还站着。
她抬起头:“还有?”
他看起来有点犹豫:“二十一题我做过,我记得还要选A。”
“这样。”她说,笔尖没动。
“你不改吗?”
“我又不会。”
“我可以讲。”
李扶青顿了两秒,往长凳另一侧挪了挪,把笔递过去。
王跃冬没接。
“你真的想听吗?”
当然是假的。话赶话说到这儿而已。但他这么一问,她又有点不爽。
“什么意思?我们差生也是要学习的。”
“没有。”王跃冬以为她生气了,接笔坐下,赶紧想开始讲,“那个,草稿纸呢?”
李扶青看了眼密密麻麻的题卷,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草稿本。
王跃冬翻开,看见满纸火柴人:“……”
“往后翻,”李扶青咳了声,“应该有空白。”
他翻到一页勉强能写的,把纸沿中线对折。
“为什么要折?”
“过程排清楚,检查的时候方便。考试养成的习惯吧,你也可以试试。”
李扶青想说那些火柴人就是自己考试时画的,没说。
王跃冬的字写得小,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不算好看,但清楚。
“你为什么简单的不算,算了个复杂的?”他边算边问。
“蒙的。”
“噢。”他没抬头,“其实这题没那么难,理解之后很好算的。”
李扶青没接话,转而问:“你记性这么好?做过的题都记得?”
“也没有。这道题我研究了三个课间,印象深。”
王跃冬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草稿本推过来。
“过程,你看一下。”
李扶青盯着看,没吭声。
“应该……挺详细了吧?”王跃冬皱眉,把本子拉回去看了看。
“不用怀疑你自己。”李扶青忍不住了,“我的问题。”
“没事。电磁场题确实讲起来更清楚。你听——”
他好像真的想教会自己。李扶青嗓子有点干,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跃冬就开课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笔尖却利落地画了一个又一个草图。
讲到哪儿,笔尖就在哪儿点一下,像饼子上撒的芝麻。
“能听懂吗?”王跃冬第七遍问道。
李扶青终于有了反应,缓慢点头:“耳朵应该是听懂了。”
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脑子呢?”
“脑子还在和耳朵对账。”
王跃冬把笔还给她:“手也对一下。”
李扶青老实巴交地开始对:“你别看我,我有被人盯着就做不了题恐惧症。”
“这症名字还挺长。”
王跃冬客观评价一句,把冰淇淋放进厨房冰箱里。出来时手里拿着香雪杯,嘴里咬着木勺凑过来。
“对的。”语气里是真诚的认可。
李扶青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把他的过程抄了一遍,如蒙大赦,继续做实验题。
做着做着思绪就飘远了。
“我有问题想问你。”
“游标卡尺读数也是对的。”
“关于你的问题。”
木勺插进冰淇淋,没拔出来。
李扶青没听见他开口,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转了圈笔,又把问题咽下去:“我不问了。”
“是想问我为什么没上学了吗?”
王跃冬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李扶青总觉得底下还沉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她先否认了,“当然,你想说的话也可以是。”
王跃冬沉默了一下,简短道:
“也没什么,就是家里出了点事。我比你大一届,没上大学了。”
“这样。”
“你们暑假应该不长吧?”
转移话题的意思很明显。李扶青没追问。
“半个月。怎么了?”
“怕你作业写不完。”
毕竟你这几天都没打开过书包,他想。
“写不完作业才是常态吧。”她顿了顿,“仅限我自己。”
“早点写的话,后面几天能轻松点。”
“知道了王老师。”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虽然我也不一定会。”
“知道了王老师。”
“你的三色杯快化了。”
“知道了王——操!”
融化后的冰淇淋口感像液态奶油兑鼻涕泡。王跃冬见她皱鼻子,伸出手:
“放冰箱冻一会儿吧,你可以先写作业。”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写作业。李扶青想申辩,最后还是把三色杯递过去,说了句“行”。
也是拖他的福,李扶青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恶力量,真就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写完了一整套理综试卷。
冉东升回来时都忍不住惊诧,李子嚼得嘎嘣响:“哟,这是要考清华还是北大?”
李扶青没理他。
一套理综两个半小时,加上转笔、撕倒刺、发呆、把题目里的字一个个描黑,磨磨蹭蹭也到了七八点,面馆该打烊了。
冉东升先走了。李向阳抱着王跃冬的手机打游戏。
王跃冬洗完碗,解着围裙出来时,李扶青刚好写完最后一道生物选修题,伸了个懒腰,去冰箱拿三色杯了。
“每天晚上都是你锁门?”她挎上书包问。
“冉伯说年轻人爱睡懒觉,让我早上晚点来,我就说那晚上我留下来锁门。”
卷帘门吱吱嘎嘎落下,李扶青站着等他。
“你早上来得也不晚吧。”
“嗯,来这边之后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早上客人多,冉伯年纪大了,能做一点是一点。”
李向阳还在低头打游戏,李扶青拍了下他后脑勺:“好好走路。”
“一局!”李向阳打得激动。
她翻了个白眼,手指揪住他衣领,侧头问王跃冬:“你原来哪儿的?”
“宁都。”
“噢。”她顿了几秒,“……那是哪儿?”
王跃冬笑了笑:“小城市,挺远的。我坐火车来的,二十多个小时。”
“这么远跑榆州这破地方来打工?”
他笑意淡了些。
“那天……走得急。”他语速比平时还慢,像在挑着字眼,“我到车站,刚好有来榆州的车。”
拐到越星街,远远就看见严煦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外卖袋子,手里攥着半个汉堡。看见他们,嘴里的面包渣还没剔干净就咧嘴笑了。
“崽崽,小冬,阳阳!”
“煦姐。”王跃冬喊。
“怎么坐门口吃?”李扶青问。
“晚上凉快一点了,出来透透气,一天闷空调屋里也不好。”
“哎,输了!”李向阳愁眉苦脸地把手机往王跃冬怀里一塞,看见严煦递来的薯条又乐了,“一盒都给我吗?”
“对。”严煦笑眯眯的,“给你姐和冬哥也分点啊,别一个人吃独食。”
“那我们先走了。”李扶青说。
拐进小巷,她刚掀开三色杯的盖子,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王跃冬回头问。
她摇摇头:“没事。”
“那我先走了。”
“好。”
王跃冬往巷子深处走。李扶青朝巷口看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见阳光便利店。但她刚刚听见严煦叹了口气,也可能是错觉。
“姐,我能用薯条蘸你的冰淇淋吗?”吃独食的李向阳从楼道里探出脑袋。
李扶青想也没想:“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