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八月,热浪翻涌。
李扶青蹲在阳光便利店的屋檐下,盯着空调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汇成一条黑色的细流。
她有三天没洗澡了。四中宿舍每到夏天,厕所都得靠抢,偏偏她不是一个爱抢的人,做什么都得慢别人半拍才安心。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头发油得要死,透内衣但不透气的校服短袖汗湿了大半,整个人像一块油凝住的、黏糊糊的红烧肉。
就连刚刚被从便利店赶出来前,店主严煦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
“崽啊,听姐的话,赶紧回去把自己捯饬干净,趁着暑假好好休息一下,别整天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歪门邪道的东西。
这个词组她两个小时前刚听过,是从她的班主任——严格来说,是前班主任——杨天荣的嘴里听到的。
“李扶青,前两天我碰见了一位初中教过你的老师。我把你的成绩单给她看了,她大为震撼啊,问我你是不是沾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
李扶青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默认。她有坏学生的成绩,但没坏学生的胆量,这点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只是当时她与杨天荣已经鏖战了两个小时,回了“不是”那老狐狸还要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这种情况下,装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从那时起就在想。
把课桌从一班搬到三班时在想,骑着自行车跨越榆河时在想,一直想到最后真正站在烟柜前——
然后平时嬉笑怒骂惯了的严煦不笑了,语重心长地让她回家洗洗睡吧。
李扶青没回家。
她蹲在三十八度的太阳底下,像含着颗硬糖似的,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
滚到第十二遍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鞋底碾过那条细流,鞋尖朝着便利店。
那人在她身侧顿了顿,李扶青抬头。
男的,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和她差不多大。
过目即忘的长相,不过挺干净,月亮似的。
王跃冬和她对视一眼。
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对她顶着三十八度的太阳进行光合作用的疑惑。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他抬脚进了门。
过了很久,久到那个词组被李扶青嚼得发酸,久到她几乎忘了里面那人时,她听见严煦的声音。
“九十六块。”
塑料袋窸窸窣窣,王跃冬掀开门帘走出来时眼镜起了雾。空调凉气扑出一小团,又瞬间被暑热吞噬殆尽。
李扶青还蹲着,视线与他手里的袋子齐平。里面装着牙刷牙膏、毛巾卫生纸、袋装的沐浴露洗衣液,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日用品。
王跃冬正打算绕过她,就被叫住了。
“那个……”
他停下来。
“帮个忙呗。”
他没吭声。
“帮我买包烟。”
他皱眉了,视线落在李扶青校服的校徽上。
一只飞出大山的鹰,底下写着“榆州四中”四个小字。
下一秒,李扶青搭在膝盖上的双肘合拢,把校徽遮住了。
“有小费。”
王跃冬攥着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没走。
看样子是同意了。
李扶青站起来,甩了两下发麻的腿,背过身去,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
王跃冬比她高,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手里——最大的一百,最小的五角,挺厚一沓。
一张五十被捻出,递过来。
“喏,买便宜的就行。”
“剩下的都给我?”
他接住钱,开口了。声音清冽,语调也慢慢的。
“一包烟多少钱?”
王跃冬摇头。
“那到时候看着办吧。”
他看了眼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了眼李扶青,最后提着袋子进去了。
防着我呢。李扶青想。
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烟。白底,中间一条红杠,像课外书的腰封。
李扶青接过来。
“打火机呢?”
王跃冬脚步一顿,又进去了,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和钱一起递给她。
“没我想的贵啊。”李扶青嘀咕着接过来,抽出一张五元递给王跃冬。“来一根?”
王跃冬想也没想就摇头,揣好钱。李扶青以为他要走了,刚又蹲好,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小孩子少抽点烟”。
她没应,抬眼看去,王跃冬已经走到了巷口。
看样子是新搬来的。
她撕开塑封膜,掀开盒盖,凑近闻了一口——很浓的烟草味,混着一点油墨的苦——叼出一根烟,拇指按在打火键上。
刚要点火,她就看见王跃冬又离开了巷口,走到街边荫蔽处,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侧,似乎在打电话。
“啪嗒”一声,喷嘴蹿起一股蓝火。
多热啊,干嘛站外面打电话?
她刚想着,烟气便像一团热沙猛地灌进嗓子眼。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狼狈的呛咳声里,她听见王跃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火车上信号不好……不用你管……我会找工作……说完了吗……”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长到李扶青好不容易止住了咳,长到她没敢吸第二口,烟蒂自顾自燃了一半。
王跃冬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知道。但是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电话被对面挂断。他转身时,李扶青正拿纸巾捡着地上的烟灰。
他走过来。
“可以分我根烟吗?”
李扶青的手停住。
“小孩子少抽点烟。”
“没关系。”
王跃冬也顶着三十八度的太阳蹲下了。
他连打火机都不太会用,打火键几次才按到底。
刚吸一口,就呛得停不下来。
李扶青盯着他,忽然想起书里那些因为生得白,所以情绪一波动就脸红耳朵红的角色。
“你要找工作?”她问。
咳嗽停了一瞬。
李扶青低下头。
“隔着一条街,走大概七八分钟,有家面馆在招人。”她把纸巾攥出一个角,无聊地刮水泥地,“老板我认识六七年了,人还行,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联系方式推你。”
王跃冬也没吸第二口,看着指间明明灭灭的火星,半晌才问:
“店叫什么?”
“东升面馆,地图上搜得到。你要是现在没事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带你过去。”李扶青耸耸肩,“我要去蹭饭了。”
王跃冬答应得比李扶青预想中的爽快。
她本想让他把买的东西放在阳光便利店,他说不重,她也没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都没搭话。
正是饭点,面馆只有寥寥几人。冉东升翘着脚坐在门口,与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远远看见两人走来,“哟”了一声。
“情场得意啊李扶青。”他眯眼看着王跃冬,“眼光不错,小伙看着挺踏实。介绍一下?”
“有病吧死老头。”最里面的位置被占了,李扶青咂咂嘴,随手将书包甩在一旁的椅子上,“路上碰到的,在找工作,你这儿最近不是招人吗?”
冉东升显然不是第一回被呛了,瞪她一眼,依旧看着王跃冬。
白嫩得像刚出校园的学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虽然闪躲,却是干净的。
“站着干啥?进来坐。晚饭吃了吗?”
王跃冬愣了下,摇头。
“菜单在墙上,看看想吃啥?不收钱。”
旁边有客人起哄:“冉叔,你比我们老板大方多了,明儿我也来你这儿上班。”
“去你丫的,再叫唤收你三两的钱。”
王跃冬跟着他们笑了一下,绷得笔直的脊背放松了些,目光扫过菜单又很快收回来。
“都行。”
“有忌口吗?”
“没。”
冉东升煮了两碗牛肉面,臊子堆成小山,客人又揶揄了几句。
李扶青埋头苦吃的时候,听见冉东升问桌对面的人。
“叫什么名字?”
“王跃冬。跳跃的跃,冬天的冬。”
她插嘴了:“你不能等人家吃完了再问吗?”
“这是聊天,又不是面试,哪儿那么多讲究?”冉东升不搭理她,继续说道,“看你年纪不大呢。”
“十七了。”
“和这丫头一样大。几月生的?”
“四月。”
“那你大些,她这个月生日,前两天刚过。”
李扶青又发话了:“你问就问,老扯我干什么?”
“顺嘴的事。你吃你的,别瞎掺和。”冉东升回归了正题,“我这儿活不难,也不累,就是起得早些,没啥乐趣——”
“没关系。”王跃冬头一回打断别人的话。他嘴唇还张着,声音矮了下去,“我现在……很需要一份工作。”
冉东升没有再问下去,让他明早再来,先试着做几天,看看能不能适应。
两人吃完饭,像来时一样一前一后地走回越星街。
西边的天烧透了,从橘红漫到玫瑰紫。经过阳光便利店时,里面传来严煦被综艺逗乐的笑声。
李扶青在靠近巷口的居民楼前停下了。
“我先走了?”
王跃冬点点头:“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
她踩上楼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
半个月没回来,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她摸黑走到家门口,在书包里翻了好一阵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陌生的光亮涌出来。
门口地毯上多了几双鞋。男士的、女士的,还有一双小的。
她的身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