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儿,莫怪为夫心狠。你若不肯自己了结,为夫又拿什么去抵债呢?”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
白绫正死死勒着封景的喉咙,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干,眼前一片摇晃的猩红。
她艰难垂眼,看到一个穿着素净长衫的男人正站在她脚下,“你安心去吧,等天一亮,这酒楼还有表妹,为夫都会替你好好接管的。”
男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踹翻了圆凳,转身锁死了这间废弃磨坊的大门。
大量陌生记忆在这一刻强行灌入脑海。
原主也叫封景,是江南酒楼“风味居”的东家独女。父母双亡,招了穷酸账房做赘婿。
谁知这白眼狼暗中做起阴阳账,对外散播东家娘子失心疯的流言。如今更是将她囚在这废磨坊里,断水断食,逼原主悬梁自尽。
呵,古往今来这种“她疯了”的吃绝户套路,真是百试不爽。
求生本能驱使双手疯狂抓向颈间,指甲狠狠抠进死结,楔开了一条透气的缝隙。
既然顶了这具身子穿过来,就决不能让那畜生称心如意。
封景收紧腰腹,正准备向上借力——
“砰!”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生生撞碎,木屑齐飞。
一道玄色身影如折翼的鹰,狼狈地撞在磨坊正中的石磨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封景在绳圈里瞪大了眼。
只见那人半身浴血,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断剑,鲜血正滴滴答答地顺着剑柄往下淌。
而在他身后,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刀锋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
“一个活口都不留!”
一名刺客发现了悬在半空的吊死鬼封景,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飞刀朝她心口扎来。
“草……”封景咬碎了牙,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她猛地蜷缩双腿,整个人在半空中拧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飞刀擦着她的脸掠过,阴差阳错地割断了麻绳。
“嘭!”封景在这一秒里感受到了最纯粹的自由坠落......然后她砸在了一个人身上。
准确地说,砸在了那个玄色身影的胸口。
封景:“……”,人要是倒霉,阎王爷那边都得多打几次卡。
那人原本正与一名刺客缠斗,刚挑开对方的刀锋,封景这一砸下来,直接将他撞得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擦过石磨边缘。
对面的刺客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多出这么个活物,刀势微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玄色身影顺势锁住她的腰,左手精准地从她腋下穿过,手中的断剑如毒蛇吐信,猛地向前递出。
“噗嗤”一声,封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流过一阵温热,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接烫到了她的脊梁骨上。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发麻的后怕。
只差一点,她就会被捅成个对穿。
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整个人已经被那道玄色身影拽着往旁边一旋,耳边掠过第二道刀风。
什么叫肉盾,她总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再这么下去,没等活着出去报仇,她先得因为失血过多交待在这里。
刺客还剩下五人,这面具男已中了两处,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持剑的手腕已经开始颤抖,显然快到了强弩之末。
五比一,她这个武力值为零的人,基本算不上数。
她被面具男拽着踉跄后退,目光飞速掠过这间废弃的磨坊。石磨,残破的木架,还有几只不知搁置了多久的粗布麻袋。最上面的几个麻袋已经破裂,干燥细腻的白色面粉漏了一地,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哑光。
面粉。
封景眼睛亮了一下。
密闭空间,干燥的粉尘,加上一点点火星……磨坊里地上有刚才被踢倒的灯笼还亮着。
就算浓度达不到爆炸的级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扬起漫天面粉,也能算个烟雾弹拖延时间逃出去。
跑不了,也躲不掉,那就赌一把。
“想活命吗?”她凑近了玄色身影的耳侧。
那人侧过半张脸,面具下的视线从侧面剐过她,显然是没明白这个刚才还如惊弓之鸟的女人,为何在瞬息之间竟有了调配全局的底气。
封景没等他回应,“西边那扇窗快烂了,一脚——”
话没说完,背后刀风已至。
玄衣人揽着她猛地侧身,封景被带得踉跄半步,抬手一指角落,“先往那边退,把那几袋麻袋全挑破,粉扬得越高越好!”
虽然听不懂这女人发什么疯,但本能让他选择执行。
“咳咳……什么鬼东西!”刺客们猝不及防被呛了满嘴,开始急躁地挥刀乱砍。
趁着混乱,封景一把拽住面具男的衣袖,迅速退到西侧的盲区死角。
男人垂眸扫过手腕上那只紧攥着自己的小手,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上挑。
以他的身手,哪怕受了伤应付几个不入流的刺客也是不在话下。但他还是想听听这个毫无内力的女人到底想翻出什么浪花。
“等我喊出来,”封景的声音里透着亢奋,“你就把中间那盏破灯笼踢碎,然后立刻踹窗,带我跳出去!”
男人没答话,只余光瞥了一眼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纸灯笼,又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面粉。
这算什么阵法?
“沙、沙……”
刺客的脚步声正循着两人的呼吸声步步逼近。
三步,两步,一步。
封景喊道:“踢!”
男人的长腿漫不经心地向后一勾、一送。
灯笼应声飞起,在浓密的粉尘里翻滚两圈,油液顺着裂口淌落,火焰刚一舔上油渍,便猛地窜高。
下一瞬,火舌顺着悬浮在空中的面粉粉尘轰然炸开。
那一刻封景感觉世界诡异地静止了半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起碎掉,屋顶被掀飞,刺客的惨叫被火舌吞进去,什么都没剩下。恍惚间感觉腰间多了一股力量,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是什么,人就已经不在地上了。
她在飞。
灼热的气浪从背后扑来,天旋地转,方向感碎得彻底,两个人重重砸进杂草坡,惯性拖着身体在枯草与泥土里一路翻滚,什么划过了脸,什么撞上了肋骨,她一概分辨不清。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压在她上方。
封景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她偏头呕出一口混着灰土的血沫,推开男人翻过身,仰躺在草里贪婪地攫取着空气。
“有意思。”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笑。
这声音甫一响起,倒是让封景有些意外。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嫩得多。
清冷、利落,像浸过冰水的薄荷,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偏偏那个“有意思”,又懒洋洋地咬着尾音,有种勾得人心痒痒的感觉。
她撑起身子,转头看去。
就这么不偏不倚,撞进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眸里。
那面具不知是什么材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流光,獠牙突兀,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面容。可露出的那道下颌轮廓,却如名家笔下最孤绝的线条,凌厉又冷艳。
飞溅的血横在面具边缘与苍白的皮肤交界处,非但不显得狼狈,反倒像上好的羊脂玉泼了一盏朱砂,透出一股子易碎却凶狠的戾气。
好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阴湿男鬼,即便是见惯了各路顶流明星的封景,在那一瞬间也看漏了一拍心跳。
刚刚死里逃生,她此刻脑子里竟然还没羞没臊地蹦出一个职业测评:这身形,这下颌线,这氛围感,真想让人上前揭开那面具,看看里面藏了什么旷世祸水。
正走神间,男人单手随意地拄着那把断剑,缓缓站起身。
身后的冲天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像在端详一个某种超出认知的稀有猎物。
“你叫什么?”他问。
“封景。封印的封,风景的景。”封景一把抹掉脸上的灰,反手抓住他的袖口站起身,“少侠,救命之恩不必涌泉相报,行个方便,带我去风味居,我有场硬仗要打。”
男人看着那只抓在自己名贵锦袍上的脏手,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伤成这样,不想着养伤,倒还惦记着去拼命。
……疯子。
偏偏那语气还认真得很,像是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男人轻嗤了一声,没有拂开她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
夜风拂过荒草,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方才在外围清剿残党的暗卫终于收网,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十步开外,等候发落。
男人这才随意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封景只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快得几乎看不真切。
“提稳些。别让她半路断了气,还得费事收尸。”他对着空气吩咐了一句。
话音未落,封景只觉后领猛地一紧,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皮的猫崽,倏地腾空而起。耳畔风声灌入,两侧飞檐化作残影,她甚至来不及尖叫,人就已经快到地方了。
……
同一时间,风味居前厅。
堂内灯火通明,暖炉生香。一场吃人好戏正在上演。
赘婿宋文轩眼眶微红,正痛心疾首地向众人展示手中那张盖着鲜红手印的借据。
“诸位街坊,官爷,并非我宋某人无情。”他声音哽咽,眼角甚至挤出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悬在睫毛,将落未落。
“岳父岳母走得早,景儿受不住打击,近来已是神志不清,疯癫乱语。这足足一万两的烂账,若是不拿风味居的地契来抵,钱庄的兄弟们交不了差,我们夫妻俩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把夫妻俩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极了一个为疯妻痛心疾首的苦命郎君。
“你放屁!!你这个畜生!”大厅角落里,原主贴身的婢女小莲被两个粗壮的恶仆死死按在地上。
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流着血,绝望地哭喊:“小姐根本没有借钱!是你们设的局!不能盖章!我家小姐还没死......呜呜!”
恶仆一把死死捂住小莲的嘴,将她的头狠狠撞向青石砖。
宋文轩眼底闪过不耐,随后叹了口气,换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转头恭敬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市令:“官爷,您看这……”
“行了行了,谁有空听你们后宅的破事。”市令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抓起桌上那枚沉甸甸的官府红印。
他只想赶紧盖了印回去搂着小妾补觉,至于这家酒楼到底姓什么,关他屁事。
钱庄的地痞头子在一旁搓着手,满脸横肉笑得挤成了一堆:“白纸黑字,只要官爷这印一落,风味居以后就是我虎头帮的地盘了!”
宋文轩垂着眼,像是在收拾情绪,可唇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成了,终于成了!
六年,整整两千多天。
他像条没骨头的野狗,对着那两个老不死的一张张冷脸摇尾乞怜,对着那个自命清高的病秧子大小姐伏首称臣。如今老的烂进了土里,小的......应该也快了。
想到关她进柴房那日,那张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脸上头一回露出惊愕和恨意,他就觉得一阵酥麻麻的快意从尾椎窜到头顶。
他抬手端起茶盏,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以后没有什么倒插门的“宋官人”了。这宅子里的一砖一瓦、库房里的每一本账,只认一个称呼——宋爷。
眼看着市令高高举起红印,对准了地契,一寸、半寸......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踹开,硝烟味与刺骨寒风灌入,满堂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封景逆光跨过门槛,凌乱的发丝贴着渗血的脸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狰狞毕露,整个人像是被生生绞断了脖子又强行接回去的索命鬼。
“当啷!”市令吓得手一抖,红印砸落在桌上。
宋文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见鬼般的“嗬嗬”声,竟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宋文轩,”封景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歪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屋脊阴影处。
戴着赤鬼面具的男人正斜靠在瓦片上,云纹皂靴随意地翘起,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尖残留的一抹白粉,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那女人脖颈上的勒痕,再深半寸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可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妇人,也能硬生生炸翻三个顶尖死士。
原来这不值钱的面粉,还能这么用。
再看看底下那个孤军作战、气场全开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早知道这么有趣,他就亲自帮忙了。
这风景,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