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的母亲贺兰氏的帐篷在营地正中偏南一点,靠近头人帐。帐帘上绣着狼头纹样,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拓跋珪在帐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母亲翻动火炭的动作声。她总是忙到很晚。
他扶着帐帘的手略紧了紧,然后掀开。
炉火让帐内暖得像另一个世界。贺兰氏背对着帐口,正用铁钎拨开炭堆上烧得通红的燧石。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肩膀平直,脖颈上有一条旧伤疤,从耳后斜进领口里。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语气像在问今晚的营火够不够旺。
拓跋珪站在帐口,离母亲几步远的地方。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帐中灯烛晃了一下。
"阿摩敦(鲜卑语中对母亲的称呼),我有事求您。"
贺兰氏的偏了一下头,拨弄着燧石,想让火烧的旺点。
"说。"
拓跋珪低头:"我在营地外面捡了个人。"
贺兰氏终于转过身来。炭火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暖光,但那道光没有渗进表情里。她看向儿子时眼睛微微眯起,快速扫了一遍儿子的脸和手,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目光才回到他的眼睛上。
"什么人。"
"不知道。应该是南边过来的。十几岁,说别的话。冻得快死了。"
贺兰氏沉默了一会儿,拨弄了一下炭火,声音不高,话已经转向了实际。
"炭火我们都分不到多少,更何况这个冬天口粮本来就紧——"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部卒的喊声夹杂着猎犬的低吠,从营地西北角的方向隐约传来。有人在用急促的鲜卑语嚷嚷,风撕碎了大半字句,只能依稀听见"南边来的""可疑"几个词。
拓跋珪和贺兰氏同时抬头。
贺兰氏放下铁钎,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与刚才的闲谈截然不同的锐利。
"你捡回来的人?"
拓跋珪转身就要往帐外冲。
"站住。"贺兰氏站起来,声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你现在跑过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归你了。"
她走到帐帘边上,掀开一条缝朝喧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向儿子。她眼角微挑,嘴角压着,看不出情绪。
"阿摩敦——"
"你留下。"她说,"我去。"
贺兰氏披上一件厚皮袍,掀开帐帘,在灌入的风雪中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个眼神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读懂,那是一个女人在男人世界里活了半辈子攒下来的判断力。她要先去把那些部卒挡回去,等事情弄清楚了再回来跟他算账。
"等我回来。"
贺兰氏回来的时候,身上的皮袍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是。
她站在帐口,没往里走。目光把儿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汉人,逃兵。"她顿了顿,"有人认出了他的靴子,是将领的式样。他是兵溃下来的晋人。"
拓跋珪心头一紧。他不懂那些地名和族名有什么差别,但"逃兵"这两个字在草原上是一把刀,没有任何部落会收留别人的逃兵,更何况是一个外来者。
"他们说。。。。"拓跋珪正要开口
"我说了。"贺兰氏打断他,"我说不是逃兵。我说是我儿子捡回来的俘虏,脑子冻坏了,话都说不清楚,没什么用,就是一条贱命。"
她拍掉肩上的雪,走到炭火边上蹲下,伸出手烤火。到这时候拓跋珪才看见她的指节有些发白,应该是刚才在外面交涉时攥出来的。
"他们认了。但你给我记住"她看着跳跃的火焰,没有看他,"从今晚起,这个人的命挂在你的名下。他犯了事,是你扛。他跑了,是你赔。他死在营地里——"
拓跋珪终于抬起头来,接出了下一句。
"也是我埋。"
营火在他们中间跳跃。母亲抬头看着儿子,儿子看着地上。
良久,贺兰氏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嘲讽。"花这么大功夫,你认得他是谁吗?"
"……不知道。"
"想过没有,他好了以后去哪?"
拓跋珪摇了摇头。他没想过。他只是觉得那只羊羔不能死。
贺兰氏看着儿子,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你跟你大汗(鲜卑语父王,父亲的称呼)一个样。"她转过身去往炭火里添了块新燧石,"去吧,天亮前别让他断气,不然白费我这几句话。"
拓跋珪走到贺兰氏身前跪下,将头顶在贺兰氏的膝盖上,这个草原上孩子对母亲的亲昵和尊重。
很快他就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草屑,他没拍,转身就跑出帐篷。
"柜上那包草药,带上!"贺兰氏的声音从帐里追出来,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留着吃吗?"
拓跋珪折回去拿了药,跑进雪里。
贺兰氏坐在空了一角的帐篷里,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被风雪吞没。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上沾的药渣子慢慢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