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归 第3章 雪夜帐篷

贺兰部营地的木栅栏被风吹得吱嘎作响，几处篝火在风雪里忽明忽灭，巡夜的部众裹紧皮袍，把脸缩进领口的毛边里。牛马挤在一起取暖，偶尔喷出一口白汽，在雪幕中转瞬即逝。

没有人注意到营地西北角那顶最不起眼的旧帐篷。

帐篷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火盆里的牛粪还剩最后一点暗红，光是冷的，热也是薄的。陈默不知道怎么来到的这里，只是机械的向着光的方向抬脚。他裹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袍缩在毡垫上，脸埋在膝间，身子卷成一团，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头被风雪追垮的小兽。然后两眼一黑，就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突然掀开，风灌了进来，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晃了一下，又灭了下去。

进来的是个十几岁的鲜卑少年，穿着旧皮袍，破靴子，肩膀还没长开，骨骼却显得很硬朗。

来的正是拓跋珪，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想缓和一下情绪再回自己的帐篷。因为他刚刚和贺兰部的少年打了一架，对方说他是丧国之犬。

拓跋珪头发披散，凌乱的倒在肩上，脸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在冻的发红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狰狞，依然点带着怒气。

拓跋珪把帘子放下，刚走进帐篷，就看见一团脏兮兮的东西缩在毡垫上的。

拓跋珪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帐帘处，借着火塘里牛粪碳燃烧后残余的火光，想看清这个不速之客。

他认识这个营地的每一个人，但是这个人他没见过。

他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马奶。碗是破的，碗沿上缺了一块，马奶热气在冷空气里翻涌成白雾。

他把碗放在那人面前的毡垫上，留了一步的距离。

陈默听到动静，他想抬头看看是谁，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动了，他只能慢慢抬起眼睛向上看去，露出了半张脸颊。

这是一张典型的南方少年的脸，线条柔和，但是因为寒冷和饥饿，脸颊显得更为消瘦，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五官，颧骨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嘴唇干裂得渗血。他的眼睛在那层冻出来的浮肿底下，带着戒备，带着不解，还带着某种奄奄一息的光点。

拓跋珪看着他，指了指碗，用鲜卑语说:给你的。

陈默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没有动，他听不懂。

拓跋珪又说了一句：马奶，给你的。这次他把语速放慢了一些。

“这是哪里？”陈默嗓子已经干裂的不能说话了，他用沙哑的声音问着。

可是拓跋珪也听不懂

他俩谁都听不懂。

拓跋珪看着陈默，慢慢的蹲下来，接着把碗往陈默身前推了半寸，然后又站起身，退到帐帘旁边，又蹲了下来。

他就这样蹲在地上，看着陈默。

陈默读懂了这个人的意思，他从毡垫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端那碗马奶。他的手在逃难的这段时间里，被冻的麻木了，已经长了冻疮，指节肿得握不拢，接触到热腾的碗沿，刺激得差点滑下去。

陈默很想一碗奶水直接倒到嘴里，他实在太饿 ，但是他知道饿过头了，是不能着急一次进食太多。于是他慢慢的端着碗喝了起来。

拓跋珪看着陈默喝着马奶，觉得这个人喝奶的动作太过温吞，和草原上的人完全不一样，他喝一口奶，就用嘴吹吹气，偶尔还会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就好像他以前刚接生的小羊羔一样脆弱幼小，黑漆漆的小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充满水光。

拓跋珪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旧皮袍，像给小羊羔取暖一样，走过去丢在陈默膝盖上。那是他最厚的一件，袖口磨破了，肩上有一块补丁。也是他爹留给他的。

他把那件皮袍丢上去之后，没再多待，转身钻出帐篷。雪灌进来，火盆彻底黑了。

拓跋珪站在帐篷外面，哈出的白汽被风撕碎。里面的毡垫上有个听不懂他说话的人，裹着他父亲的皮袍。

他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将打架的事情忘记了，他将领口翻平，腰带扎紧，脸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压进了骨头里，快步向他母亲的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