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 第7章 是笨蛋

“你还会做饭呢，真厉害。”程海笑着说：“不过叔叔还有事，一会儿就走了，下次再去看你和奶奶。”

说着，车就拐进了村口，先把小林送到家，父子二人才回到书记家。

程海财大气粗，给了一笔抚养费，他出身不好，在庙川做书记的舅舅是他唯一靠谱的亲戚，在跟老婆的离婚还没结束之前，他只能把程澈托付在这里。

如果孩子落到那个女人手里，他的家产也大半不保，那可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情况。

至于其他的问题，他目前顾忌不到，只要有钱，孩子怎么样都能长大。

程澈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冷眼看着大人谈笑风生，客套互捧，尤其是那包信封里来回推拒的钱。

他觉得自己连镇上那些被人丢在臭水沟里的破瓶子都不如，那些瓶子好歹会被林蔚高高兴兴地捡走，而他谁也不爱要。

妈妈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过，可能真的如爸爸所说，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惹人喜欢的儿子。

自己从生下来就被父母讨厌了，现在被抛弃，也是必然的。

一次次的希望落了空，程澈已经不会伤心，他默默起身绕过说笑的几人，回到那个小阁楼上去了，继续坐在小窗户前望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发呆。

那里起码会有人是奔自己而来的。

林蔚，他唯一的好朋友。

坐着久了，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万籁俱寂，外面客厅的明亮和吵闹都消失了，只有清浅的月光从小窗里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程澈下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拉上窗帘，爬上床接着睡了。

假期跟着林蔚去捡瓶子还好一点，累得到头就睡，现在就得睁着眼睛到大半夜。

他早就习惯了寂静，只是群山环绕的庙川夜里更加静的可怕，那些原本烦人的车流声都不见了后，他反而无所适从，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能睡着。

小林则是小猪一样得睡眠质量，打着小呼噜一觉睡到大天亮，哼着小曲儿穿上新校服，接过奶奶递给他的桃酥，美滋滋的出了门。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小林一路迎风跑到书记家的后墙角，称职的当着程澈的小闹钟。扯着嗓子喊：“程澈，起床了！我们该去上学了！要迟到了！”

喊了三遍程澈才从小窗户探出炸毛的脑袋。“十分钟。”

十分钟是多久，小林哪里知道，只不过看他醒了，就安心的蹲着等他，拿树枝戳弄地上的臭虫。

程澈收拾起来很迅速，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也没人给他做过早饭，随手拿了两盒牛奶出门了，他爸给他留了很多箱牛奶。

程澈打着哈欠走出来，把手里的牛奶递给小林，“走吧。”然后一耸鼻子就皱起了眉，“什么味道？”.

小林咯咯咯笑起来，“那个臭虫爆炸了!”

“.....快走，臭死了！”程澈拉着他快步离开了。林蔚总是一个人也玩得开心的不得了，莫名其妙。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嘴巴咬着吸管一口一口吮吸，小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从没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冰冰凉凉顺滑香甜，比果冻还好喝几百倍。

“这是什么？”

“牛奶啊，你也没喝过？”

“没有。这个贵吗？”

“不贵吧，也就五十一箱。”程澈转头看他，见他一脸幸福的样子，挑眉问道：“你爱喝这个？”

“嗯嗯，我喜欢！谢谢你程澈，我以后也会给你买牛奶的！”

程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满足感，像是发现了投喂的乐趣。

林蔚嘴巴馋，什么都爱吃，除了巧克力之外他都是这样一副快乐得要飘起来的状态，很有趣。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拿。”

程澈也勾起唇角笑起来，只有自己能给他这么多好东西，就算上了学林蔚也不会有比自己更好的朋友。

程澈偏过头低笑，心里暗自笃定：“他只能跟我天天在一起。”

但是到了学校门口，小林那盒牛奶还在手里拿着，程澈疑惑道：“又不爱喝了？”

“不是。”小林摇摇头，笑眯眯地说：“我想把剩下的晚上拿回去给奶奶尝尝。她也没喝过牛奶。”

“你是笨蛋吗，晚上都要坏了！”程澈拉着他停下脚步，“你快喝了，我晚上再给你拿一盒就是了。”

“可是...”

“快喝，校门都要关了，你还要不要上学了？”

小林乖乖听话，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程澈拿兜里的纸给他擦了嘴，真是哪哪都笨！

一个一年级，一个三年级，中间正好隔了一条道。

小林还不识字，连方位都分不清，程澈只好牵着他把人送到教室门口，然后踩着铃声跑去了自己的教室。

小林眼神乱瞟，缓缓走到最后面的空位坐下，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小孩儿。

棕色木桌上面划痕密布，一边的桌腿好像短了一截似的，小林轻轻一碰就会来回摇晃，哐当哐当的声音让大家都好奇的看向他。

小林脸上发热，不敢再动了，紧紧抱着书包老实坐着。

哎呀，要是自己来得早一点，肯定就能选一个好桌子了！小林默默在心里懊恼。

而且别人都是两个人坐一桌，自己又落单了...要是程澈跟自己一个班就好了，他肯定会和自己坐在一起的。

一阵急促的铃声结束后，院里缓缓走来几位老师，有秃了头背手拿着三角尺的，有穿着花裙子抱着课本的，有咬着包子还在整理衬衫的，从中心那条路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小林坐在床边伸着脖子望，与走近的年轻女老师迎上了目光，她莞尔一笑，小林也咧开嘴巴回了一个笑，他的牙还没长出来..

他对美丑没有概念，只是觉得这位老师白得像豆腐一样，乌黑的的长发在阳光闪着光芒，花裙子随她的步伐摇曳，像是山上成片的野花被风吹过，起起伏伏的褶皱。

终于等老师站在讲台上，他的目光也随之转了回来。

老师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个字：鱼清桦

然后是清脆标准的普通话响起来：“同学们好哇，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鱼——清——桦，你们也可以叫我小鱼老师。以后的两年都是我陪你们度过。”

她的支教期限是三年，男朋友说两年后会在城里买房，她就该走了。她来到这里是青年一代知识分子的责任和梦想，也是少女的为爱奔赴。

这里是她爱人的家乡。

“好啦，接下里大家都上来介绍下自己吧，互相认识一下，以后都是好伙伴好朋友了。”

很多花里胡哨的名字，小林晕头转向也没记下几个，他还在担心自己又会把“蔚”给写错了，一直悄悄在手心里比划。

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那就真是个笨蛋了。

终于到了自己，他走上前一笔一划写下名字，虽然歪歪扭扭丑陋，但应该是对的，他看到老师笑着冲自己点头了。

正当他要正式开口介绍时，院里骤然传来训斥的动静，打断了井然有序的氛围，校长领着一个小胖子，边低头教训边向他们的教室走来。

眼看他们到了门口，小林扭头去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隔壁家小子赵胜！他怎么从城里回来了？

“这小子开学第一天就逃学！背着书包在田埂上逗□□，无法无天，小鱼老师你以后可要重点关注！”

老师连忙点头说是是是，一边打开花名册问他的名字。

“我叫赵胜！不是我要逃学，是门关了我进不来！”他只好在外面转悠等门开，可一只□□从他眼前爬过去，他就没忍住跟去了，最后被在外面散步的校长抓了个正着。

“还敢犟嘴！”校长又瞪他。

小鱼老师赶紧过来打圆场，说自己会处理，校长日理万机快去忙吧。

这才接着进行上课，不过林蔚还是没得及说话，又被漏掉了，导致很多同学不会念他的名字，一下课都来问他那字怎么念？

小林一个个耐心解答，他有同桌了，赵胜顺理成章的跟自己坐在一起，有两年没见了，两个人稍微有点别扭，一节课没怎么说话。

就在小林想着怎么跟他拉进距离时，赵胜先一步站起来拍了他的肩膀：“走啊小宝，去尿尿。”

额，小林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学校里怎么能叫小名呢..他腹诽但没反驳，顺从跟着赵胜去操场后面的厕所。

等再出来的时候，二人已经有说有笑了，赵胜从小就长得壮实，现在走着手就跟从前似的搭上了小林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你怎么来也来这里上学？我昨天怎么没看见你？回家的时候也没看见你呀.”小林倒出一肚子的疑问。

“我昨儿来的很晚，人都快走光了，你肯定没见着。我爸没钱了呗，我们就又回来了。”

赵胜无所谓地说着，反正他也更乐意回庙川，自由自在的，比在城里这规矩按规矩的好多了，上了两年幼儿园，男生还要跳舞，谁受得了啊！

至于有钱没钱他不懂，反正还有饭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