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太宗国策定,将帅戍边不识兵。
君王仁政享太平,可闻卧榻酣睡声?
眼前都监这副鼠胆无能的懦弱之态,被大将军刘平一眼看穿,他深知这一介宦官,不识战场凶险,随后大笑出言:“黄大监军,您在这扬风降雪的野岭荒山,比不上京城皇宫里面呆着舒坦吧?”不甘人后的黄德和却干笑两下而尖声对答:“我乃军中都监,身负皇命,无论走到哪儿里,都是在为皇上办事,本使自在着呢。尤其看到尔等疆场英雄为国分忧、为君解愁,本使还想给你们这些边陲武将请功,让你们个个受赏呢。”就见身形雄壮的郭遵对其鄙弃在心,此时粗声震人:“那黄大监军就睁大眼珠,看我老郭如何打进兴庆府,打得元昊屁滚尿流吧。”行武世家的石元孙乃是前朝名将石守信之孙,他此时手提马鞭,也是口出豪言:“人在杀场,必定出生入死,不日到了延州,生擒元昊,我等武将为国杀敌冲锋献阵,黄大监军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有功之臣。”石元孙暗暗察颜而心生不满,想到西北边关的将帅身边,朝廷总是派来官宦指手画脚且危中添乱,只叹这些无为之臣,总让戍守边关的领兵将帅敢怒不敢言。
一听‘为国杀敌’,黄德和虽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却顿时心生畏惧且难以喘息,那种拼命厮杀的惨烈场面,着实让他心惊胆寒,这一张冻得青红发紫的刀条脸,瞬间吓得煞白可怜,他连忙紧抓缰绳,咧嘴称颂:“对,对,为国杀敌,为国杀敌。”鄙夷不屑的刘平带着抗敌报国之心,显得豪气干云:“石将军,郭将军,我等数年以来,多次交战西夏元昊,皆知此人能征惯战,杀人如麻,对我大宋正统天下,向来不忿不服且恨之入骨,唯今之际,可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却自来投。我等身为大宋将士自当报效朝廷,此次不光要一鼓作气踏平西夏,更得让坐山观虎斗的契丹人长长见识,煞煞威风。”郭遵一身是胆,随后豪迈而言:“虽说元昊神出鬼没又狡诈阴狠,但是有我老郭冲锋陷阵,定让元昊那厮有来无回,做我鞭下之鬼。”想此同仇敌忾,石元孙自有一腔英雄气概:“对,食君之禄,就要为君分忧,咱有功一起立,有敌一起杀。”说话之间,几人四面瞭望,只见飞扬白雪,已经漫遍大好河山。
几员主将正在论战西夏之时,忽闻山川如崩,鼓角雷鸣,紧随其后响起震颤人心的呼嚎叫喊,真令黄德和毛骨悚然。主帅刘平见此情景,暗知元昊在此埋下伏兵,他迅速调兵遣将且摆开阵势,宋军将士皆把长枪短剑顺手操持,但见刘平观敌望战而迅猛高喊:“我大宋将士,保家卫国,自当赴汤蹈火,报效朝廷,更待何时?”眼见西夏集合众力,奋勇冲击,对此四面围攻的蜂拥来袭,忠肝义胆的刘平立刻下令阻挡敌兵,勇将郭遵和猛将王信,皆是众所周知的勇悍过人,只见郭遵紧握霹雳铁鞭,王信手持长枪一杆,二人一马当先,所向披靡之间,杀得夏军四散逃窜。眼见增兵支援的西夏兵将,拔地而起且横冲直撞,训练有素且似虎如狼,宋军勇士更是兵来将挡而凶悍激狂。统领三军的刘平稳坐马鞍,沉着指挥;石元孙手挥双锤,纵身血战;郭遵不顾生死,马踏横尸。两军短兵相接,一时干戈四起,不分胜负的几轮冲杀,两军皆是死伤无数。
晃晃白雪,淋漓鲜血,亲历其中,方知杀场刀光剑影,简直处处草木皆兵,眼见风烟乱战,飞马腾空,厮杀叫喊之声,可谓震耳欲聋。三川口这场血腥残杀,在黄德和眼中真比冰雪天寒更要可怕,他双手捂脸而透过指缝,看着难辨敌友的将帅小校,似乎全都成了野鬼精怪,呼吸的生命随时了结。魂不附体的黄德和,在刘平等人的身上寄予厚望的立功讨赏之心,已然刹那消尽。大难临头且性命堪忧,哪还顾得皇朝王命,哪还顾得惩过邀功?他此时正好目睹主帅刘平中箭负伤,且有西夏将士轮番劝降,却听刘平刚烈不屈地长枪直指:“贼首元昊,上马提刀,吾颈三尺,任汝来砍,尔等只唤元昊前来,我刘平头颈三尺长,等着那贼过来砍呢。”说罢豪言壮语,依旧指挥残余兵力,继续杀寇击敌,面对西夏兵马源源不断,刘平势必决一死战。可是一介宦官黄德和此时亲眼所见,短兵相接的一场战乱当真让他命悬一线,就在他眼睁睁地看着石元孙的掌中双锤脱手而飞,当即栽下马背,他顿时吓破肝胆,再也不敢冷眼旁观,就听黄德和突然紧闭双眼而凄厉痛喊:“元昊来了,杀人如麻的元昊杀过来了,赶快撤呀,逃呀,保命呀……。”就是这阵尖叫呐喊,如同惊雷击魂一般,顿然震得人心涣散。更使神情自若、指挥全军的主帅刘平骇然无措,随后就见丢盔弃甲的宋军士卒,皆如受惊野兽,左冲右突且夺路狂逃,紧追丧家之犬黄德和,奔往延州方向。眼前溃不成军的惨烈场景,可谓血染苍穹,让人泪洒长空!
眼见宋军有如决堤之势,溃败竟在一瞬之间,任是天兵天将怕也无力回天,狂呼愤吼的刘平不禁厉声喝喊:“小将王韶,速速追回黄德和,不服者,斩。”只听盔斜甲破的小将王韶,一声“得令”之后,立即拨马狂追,一路鲜血横飞。看着敌军勇猛且我军溃逃的眼前残局,身受重伤的大将郭遵面对大势已去,不由一声咆吼而仰天长啸:“黄德和,你敢临阵逃脱,我郭遵与你等这无耻小人共做千古罪人,死不瞑目呀!”这位含恨英雄的凄厉哀鸣,随着雪卷寒风,使得山谷震动。
风霜宁静,瑞雪初停,惨绝人寰的三川口,在夜半更深之后,狂风暴雪掩埋了横尸遍野,茫茫大地,荒原沉寂,暂时抚平了干戈的痕迹。
难以平复的是震撼的人心,在初春微冷的乍暖还寒时候,三川口的恶战之果,使深居宫廷的皇帝赵祯骇然惊措,一场骄兵大败,尽在意料之外,弹丸小国的军事实力,可谓惊天动地的展现于世,竟让高枕无忧的和平盛世,转眼就成了危机四伏的干戈乱世?
早会朝堂之上,百官暗暗观望,看到眉头紧皱的当今圣上,既有不敢置信更有大失所望,此番兵败自省,群臣心知肚明,沉默良久,依然鸦雀无声。各级臣僚皆在心中反复思量,已被免去相职的老宰相张士逊,此前可谓进言不慎,他一直积极提倡调兵遣将痛击西夏,如今反倒事与愿违、惨败而归,面临此等结果,又是谁人之过呢?
满朝文武,垂立持笏,在皇帝赵祯目光森森的逼视之下,更无争言便宜之官。新任宰相章得象也是一位前朝元老,章得象出身浦城章氏,章氏家族藏书治学,世代簪缨,可谓冠绝闽北的甲族之首,大宋建国以来,章得象是福建首位拜相大臣。他在察看左右以后,不得不避重就轻地出列上奏:“皇上,三川口失利,郭遵战死沙场,可恨主帅刘平还有大将石元孙竟敢投敌叛国。监军黄德和上书弹劾,正因刘平庸碌无为且指挥不当,所以导致此战失利。都怪这等有负皇恩圣命之臣,简直让我大宋颜面无存。”章得象话音刚落,就见失望透顶的赵祯勃然怒喝:“大胆刘平、石元孙,枉为名臣良将之后,身负疆土安危,誓当捍卫边陲,食君之禄多年,蒙受庙堂恩养,不想在此为君分忧之时,竟敢背弃皇恩,简直丧尽国魂。将帅士卒倘若全都如此报国,那朕的大宋江山,不早被踏成一马平川了吗?苟且无能之徒,实在罪该万死。”当朝皇帝一向心慈面软,可是面对败军之战,竟然震怒龙颜,满朝文武默默哀叹,深感心灰意寒。
战场凶险,庙堂难判,一句金口玉言,将使边关之臣永陷污潭!忽听年过五旬的龙图阁直学士范仲淹,直鸣不平地向上奏请:“陛下,臣久闻刘平将军文武双全,治军有方,一向英勇善战,从不畏敌,就连西夏元昊也都敬佩刘平将军智勇过人。可是如今,一介监军黄德和远在延州,只凭呈奏一纸文书,前来弹劾身在千里之外及死无对证之将领,其中若有冤情,何以告慰亡灵?陛下,西北将士背井离乡,为国效力,更需朝廷加倍抚恤。如今国难当头,边城失守,一旦我朝军心涣散,臣民何以高枕安眠?想我大宋立国以来,四邻边邦屡兴波澜,时常进犯,尤其夏贼元昊,倘若再来侵扰我朝,还有谁敢为国报效犬马之劳呢?”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范仲淹此番进言,当朝直谏,道破边关将帅的难言苦衷和久积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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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元昊称帝,宋夏交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