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碑 第11章 月是故乡明·贰

瑶光府

褐色的茶汤被推至面前，晏长清下意识看向递茶的女子。视线由下而上，素衣垂地，墨发松绾，透着温婉却瑟缩的气息，唯独看清她的面容时，晏长清眼底拂过一丝难掩的诧异，端茶盏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将指尖烫红，她却像浑然未觉。

怎么会……

时迁眼眸微抬间将晏长清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带分毫异样的客气开口：“长清还不认识她吧。”

那女子低下头站在一边，两手交叠在身前不自觉摩挲着。时迁轻呷一口茶水，慢条斯理道：“这是我两百年前新收的徒弟，唤沈未澜。”

晏长清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时迁淡漠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可那双眼就仿佛深邃的枯井，没有丝毫波澜。

这绝不是巧合。

这个沈未澜，与师尊有七分相像。甚至就连她的姓氏，也随师尊姓沈。这不可能是巧合。既如此，那师尊沈境于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师叔？您这是做什么。”晏长清没有将茶水送入口中，时迁只是盯着她放下的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长清，未澜只是我随手收的一个资质不错的徒弟，”时迁侧目看向沈未澜，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沈未澜向后一缩，逃似的离开了屋子。“你在想什么。”

晏长清没了品茗的心思，推辞之下意欲离开，时迁却不急不慢地开口：“急什么呀，小长清。如今你也是初为人师，你我该有许多话题才对。”

时迁的身子向前探，眼睛微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徒弟不尽心养，可是会跑的呦——”

她笑得像是自嘲，一下下敲击着桌角。晏长清意欲起身的动作顿住，似乎才恍然想起，她口中会跑的徒弟，是祁辰泱。

只是自己的记忆着实混乱，祁辰泱为何与时迁断绝师徒关系，是何时又是何故？她想知道那本就属于自己如今却扑朔迷离的答案，可脑海里只有混沌的虚影，一旦去深究，霎时间炸裂开刻骨的疼痛。

晏长清的脸在时迁眼眸倒影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血色，细密的冷汗从额间不断渗出，连握着茶盏的手也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她强撑着想站起身，指尖扣着桌角，用力到泛白却无济于事。只见时迁挥手间衣袖拂过茶几，几本书躺在桌案上。时迁顺势将几本卷了边的书推给长清，温声嘱托着：“这些书，我想你用得到。”

不过刹那间，方才刻骨的疼痛顿时消弭殆尽。晏长清的眼底空余方经历疼痛的空洞与低沉，朦胧地盯着面前的书籍，耳边萦绕着时迁叮嘱的话语，竟也莫名有兴致听下去。

“徒弟不好好养，可是会跑的——”

晏长清聚睛端详了一番累在面前的第一本书。

《取名古文字典》

……

晏长清觉得满腔话卡在喉咙，看着这本书破损的程度，很是想不通师叔这里怎么会有这般无趣的书。

时迁倒是温和地笑起来，不停分享起养育徒弟的心得体会。见长清的目光落在书上久久不曾移动，她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目光似水，低声叮嘱道：

“这本书是阿境的，先放在你那里也无妨。”

……现在更想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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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中的香灰又落一截，晏长清恭敬道别后离开瑶光府，还在思索着该去何处寻师白术。刚踏出瑶光峰结界，只见山脚槐树上跳下来一道蓝衣身影，脚步紧随长清。

祁辰泱默默在晏长清身后约两步位置跟了一阵，将晏长清从头到尾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问题。

见身前人分明早已察觉自己的存在却一句话都不说，祁辰泱双手抱胸，无趣地啧了一声：

“你是要找师白术吧。”

闻言晏长清并未回头，没有灵力只能兀自趋步向总坛走去，那里的玉碑直达各峰，比她走路快得多。

得不到回答的祁辰泱很想发作，恨不得现在伸脚把长清绊倒，撬开她的嘴让她不得不回答自己。

“她在我峰上。”

看见晏长清的脚步终于停住，侧目看向自己，祁辰泱冷哼一声别过头，似乎在期待后文。

结果晏长清只是点头轻嗯了一声，又转身向着总坛走去，空留祁辰泱怔愣一瞬随即目瞪口呆地跟在后方。

祁辰泱愤恨地瞪着晏长清的背影，心底绝望呐喊。不是！我告诉你地点是为了让你拉着我的手直接御剑回峰，不是让你一人精准地找到那个冷冰冰的破玉碑！

只是盯着长清瘦削的背影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一言不发地跟随着，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月形发簪上，嘴角显露一闪而过的笑。

当二人的身形都立于总坛之上，阵风吹得衣袂翻飞，云雾缭绕，皎洁的如同天上神仙莅临人间。

晏长清的指尖在触及篆刻“开阳峰”三字的玉碑前，侧目看向刻有“瑶光”的玉碑，只见醒目的青底金文原本刻着“时愆”二字，但不知何人硬生生划去“愆”字，改为“时迁”。

她动作顿住，直愣愣凝视着那尊玉碑。据晏长清所知，玉碑铭文乃天道所成，选出每任仙长后祭祀上苍，引金雷可得。而如今有人肆意更改，她却对此无半分印象。

晏长清的动作被祁辰泱尽收眼底，一个她想过无数次却不愿承认的可能浮上心头，压得心口疼闷。

开阳居

开阳峰山脚下有不少弟子在训练，吵嚷声与口号声不绝于耳，比起其余地方多了不少热闹气息。

昔日剑圣如今回天元宗的消息传的极快，不少弟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一前一后的两人身上，有崇敬，也有不屑。

攀至峰上，开阳峰有一座不小的院子，兵戈杂物都堆在墙角，显出屋主人几分潇洒逍遥。

晏长清随祁辰泱解开的结界走入小院，树叶归置成堆，假山清泉，殿宇长廊，总不算寒酸。她的目光却莫名被一间上了锁的小屋吸引，立于屋前，挪不动脚步。

“这里面是什么？”晏长清盯着上锁的屋子楞楞出声，声音依旧淡漠，但谢天谢地好在让祁辰泱知道时迁没给她下哑药。

“呦，终于舍得开口了？”祁辰泱斜倚着门扉，忍不住反唇相讥，但目光从那把铜锁上收回，微微一笑。

“不过——”她故意拉长声音，一副讨打的模样，转身去推正殿的门。“不告诉你，你也别想着进去。”

反正你也进不去。

想及此祁辰泱眼底暗淡一瞬，她知修为折损的滋味一定不痛快，她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介意。

推开门，晏长清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开阳居的殿宇不设窗棂，高台可见云层环绕，青山绿水，明媚异常。

师白术此刻正在长台桌案前伏案读书，金光描摹着她明朗的侧颜，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意思。见有人来，她立刻起身行礼，略显拘谨。

晏长清轻瞟一眼师白术手中的书册，见又是宗门守则，无趣地撇开了眼。心底依旧疑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和千机阁统筹悬挂必做任务有何区别。

祁辰泱毫无架子挥手让师白术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斟了一杯茶水，茶入口前才想起抬手问问长清，长清选择一脸嫌弃地转过身不看她。

“玉衡峰怕是还未收拾妥当。”祁辰泱抿了一口茶水，盯着那个站在长台上赏景的背影缓缓开口。“多年无人居住，应落了不少灰。”

话落她坏笑一声，好笑地补充道：“旁人都说那里住了折寿，没人愿意去。嘿嘿～”

她见师白术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露出的耳根憋的通红，贱兮兮地伸手扯下她挡在脸前的书。

师白术很想笑，但奈何对方好像在说自家师尊坏话，所以此时她必须绷住，不能笑。

祁辰泱将殷切的目光落回晏长清身上，故作矜持道：“收拾妥当想必还需不少时间，毕竟久无人居，不像我开阳峰，不少空闲的屋子也有人打理——”

晏长清转过身，垂眸似是在思考，斟酌一番想出一个稳妥的答案。“我即刻回峰，想必能打扫的快些。”

“咳，咳咳——”祁辰泱被一口茶呛住，眼里写满恨铁不成钢。晏长清真是，劈了能当柴烧，扔水里能当船坐，唯独杵在此处无半分用处。有时候她是真想把长清身上衣服扒下来，看看其中究竟是个人，还是努力学人言行的牲畜。

“不是，你——”

“呦，我来的不巧了，不曾迎接远客——”

百转千回的男声自门口传来，祁辰泱只觉眼皮在跳，没好气地看向来人。

男人一身华袍色彩纷呈，金玉白珠似不要钱般往上挂。头顶一尊金缕云纹冠束起泼墨长发，拨开银色羽扇轻掩红唇，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竟透出十足的……妩媚。

晏长清的视线在扫过男人面容时停滞一瞬。这个人……很眼熟。这想法直到祁辰泱喊出他的名字才得以验证。

“游长老。”祁辰泱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难看出笑容下不耐烦的意味。“您是有什么要事寻我吗？”

游承渡嫣然一笑收了扇子，手一挥将什么东西扔到了祁辰泱怀中。没过多解释，反倒向着晏长清凑了两步，媚笑道：

“哎呀仙尊何故这般盯着小生～”一颦一笑间身上的浓香传来。

“仙尊您不知道，小生在云华宗担长老不过是爱好罢了。”

“我对灵石这东西没兴趣，就是爱教书育人～”

晏长清的目光难免被游承渡一身光彩夺目的装扮吸引，这哪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样子。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些年，天元宗真是大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