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覆了满肩,师白术就这般静立在雪白天地中。她脸颊冻得微红,寒风吹得双眼微眯。
她不知道自己拥有怎样的身份,但她等着晏长清走出来,走到她身侧。
褚启振下令封锁了一切有关湛杪商的风言风语,留下了几瓶上品丹药。只是屋门依然紧闭,师白术猜不到他们在交流什么。
师白术在门扉打开的吱呀声中抬眸,恰好一片雪花迷了眼,遮住来人的眉目。
她渐渐走近,跋涉过积雪,素白的裙摆染上水渍。仿佛刹那天地间,只有踏雪与心跳声。
肩上忽然落下一片沉重,师白术回神,晏长清替她披上了一件大氅,领口前的兽毛扎在脸颊上,刺得人心痒。
师白术又想起那个故事里的人,她想象过晏长清似谪仙踏雪无痕,似一阵风吹过人间转眼无踪影。但她从未想过,雪会毫无例外地落她满襟,未想过那个人走过雪地也会留下痕迹,未想过指尖擦过脖颈,凉意比雪更胜几分。
她当然记得那个故事。剑仙入凡尘,舍己渡苍生——她不喜欢这个结局。
那是不是,多抓住她的一丝痕迹,她就能在人间更清晰一分。
“你叫师白术?”晏长清的声音传来,裹在风雪里,闻起来是冷的。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话语如雪花落在脸颊,仿佛要把一颗心烫穿。
“可愿做我的弟子,随我回天元宗?”
----------------
九州广袤,山川绵延。自北地启程,向四季分明的中原去,一路新鲜景色。
师白术坐在云端止不住四处张望,尽是她龟缩在小村里见不到的美景。她想,等以后自己有了能力,定把这天地间的山河湖海看个遍。
晏长清静坐着,不知在思考什么。暖风吹起她鬓角的长发,眼睑微垂,早已发现了师白术不时瞥向自己的目光。
脚下人间的景色看似沧海桑田,可几百年的人生也足够她看个遍。如今几分别样的感觉,再看旧景无新情,倒是新人在侧赏旧景。
遥遥望见飞在最前方的祁辰泱停了步子,腾云也渐渐下降。四周宁静生机,群山环绕。
一片苍翠间,一道光影般的长阶直通天际,师白术想看看其尽头如何,只得见团团云影。
“接下来的路,要走上去。”晏长清缓缓转身,对师白术温声解释道。
看着一张美若天仙的脸对自己温声细语,暖黄日光映照下嘴角似乎略有笑意,师白术一时没接上话。
“想问这三千云阶?”祁辰泱不知何时窜到了师白术身边,双手抱胸,神出鬼没的动静把还在失神的师白术吓一哆嗦。
听见此言,晏长清颔首转身,似乎很放心把徒弟交给一个吊儿郎当的仙长,没再多嘱咐什么。
师白术没来由的气恼,这么好的聊天的机会,成功打了水漂。她瘪着嘴点头,闷闷地往前走着。
祁辰泱好脾气的不恼,嘴角倒是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老东——方来的前辈们,多年前偶得神器作镇宗法宝,”祁辰泱快走两步跟上,高马尾一摇一摆,心情似是不错。
“神器的灵力自成结界,任何法术无法穿透,自然便不能腾云御剑入宗。于是修了这三千六百白玉阶,哪怕凡人也可攀登。”
祁辰泱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又有些坏笑地看向师白术。“不过有灵力确实会轻松很多。”
三千六百阶。师白术心中叫苦。是有多无聊才要把宗门建得那么高。
她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也只能看着晏长清的背影。此地的春风才真正带着暖意,吹得衣摆荡漾,洁白的衣裙立于尘世,仍是不染纤尘。
猜不透晏长清的神色,师白术不禁去想:晏长清过往几百年,也是这样登着云阶吗。春去秋来,都是一个人吗。
湛杪商遥遥领先在最前方,似是不屑于和她们同途。褚启振作为一宗之主竟也格外安静,数次欲言又止,与晏长清并排。
祁辰泱一路行有余力,像是几百年没人陪她说过话,对着师白术一阵激情介绍。
从结界的由来讲到作用,从宗门的建构讲到七峰七仙长,师白术才于大汗淋漓的百忙之中提起一丝兴趣。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是天元宗七位仙长的仙号和峰名。”祁辰泱抬手将马尾甩到身后,一副轻松模样,拍了拍师白术的肩,让本就已经爬了千余阶云阶的师白术累得雪上加霜。
她愤恨地瞪了这个毫无长辈风范的祁仙长一眼,那人却像是没察觉。
“猜猜你师尊的仙号是哪个?”祁辰泱盯着晏长清的背影嬉笑开口。
“天枢。”师白术猛吸一口气才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啧,猜错了,那是宗主的。你师尊的是——”
“不对。”祁辰泱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摩挲下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晏长清竟然都收内门弟子了!”后知后觉的诧异溢于言表,祁辰泱定睛看着师白术,把这个小孩从头到尾又打量了一遍。
自命不凡自视清高冷心冷性自大战之后隐居避世一蹶不振每天摆着一副厌世脸的晏长清竟然收徒了。她想做什么?
不等祁辰泱做出更多反应,前方寂静许久的褚宗主倏然开口。
“长清。”
褚启振满腹心事写在脸上,晏长清没停下,微微侧头。
“此番你回宗仓促,我尚未传信广布宗门。所以……你若是……”
“无事。”
什么接风洗尘都是身外之物,晏长清并不挂心,也不理解此事有何可惦念。
祁辰泱和师白术在后像随着长辈的小孩,大人讲话时她们都默契的默不作声。师白术看了看前方唯唯诺诺毫无宗主风范的褚启振,又侧头看了看身旁止不住翻白眼的祁辰泱,对这天元宗宗主的身份地位不禁存疑。
没再几步,云阶似乎有了尽头。云层中央,金瓦界门露出一角,日光下熠熠生辉。天元宗的牌匾悬于巨门中心,两根粗壮的白玉柱擎地,华美里透出威严。
师白术有些激动地快走了两步,眼前景象更加明晰。这里似乎只是一个入口,白玉门立于云巅,门前两位青衣弟子把守,手握长枪,腰上玉牌。
走在前方的晏长清缓缓放慢脚步,让快步追来的师白术能赶上她。
“白术,你过来。”
晏长清向她虚虚探出手,手指白皙纤细,熟稔的仿佛她们已相识许久。
白术。她竟不知自己的名字能被人唤得这般动听。方才错失共话的时机,虽不知晏长清意欲如何,但现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牵上再说。
师白术虚虚握住她的指腹,酥酥麻麻的凉意顺着指尖窜到头顶,耳根红透,瑟缩着也舍不得撒手。
“没有修为的人不好过去。你别介意。”晏长清解释得温柔得体,像是对牵手这一行为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祁辰泱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盯着她们相握的手罕见的没咋呼,只许久后冷哼一声撇开目光。
“什么人!”
二人只见走在最前方的晏长清和紧随其后的师白术,分别幻化出兵戈,相交时发出冷冽的尖鸣。
晏长清微微抬眸,眼底的冷漠看得两弟子一惊,面色严肃了几分,颇有事态升级之意。二人向前迈进一步,兵戈之上俨然已汇聚满灵力。
“住手。”严峻的男声自晏长清身后传来,两弟子辨清来人,才慌张收了兵器匆匆行礼。
“宗主!”两人弓着腰私下里眉目传信,却个个一脸呆滞,不识得宗主和祁仙长带回来的女子究竟是何人物。
“我天元宗玉衡仙长,晏长清。”褚启振正色开口,下意识偷瞟长清的神色,但在弟子面前依然摆出宗主的威严。
“你二人尚且年幼,不识得旧位仙长情有可原,须得留意。”褚启振向二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直直步入宗门。
晏长清依旧一言未发,牵着师白术向宗内走去。祁辰泱可没那么好脾气,方才听见褚启振的发言忍不住多翻了几个白眼。好好的仙尊给人说成仙长,还摆上宗主架子了。
装什么。
踏入白玉门的一刹,眼前顿时换了一幅景象。
环顾四周,四人身处七方形阶梯中心,中央矗立着一高塔虚影,五彩经文环绕。塔有七角,各指七方阶梯,矮阶尽处玉石伫立,青底金字,流光溢彩。
师白术看得眼底发光,规规矩矩的方坛四周是如出一辙的殿宇长廊,青砖黛瓦也不乏绿植流水,气氛庄严,却不显得死板。
她的目光回到晏长清身上,孑立其间不染纤尘,方才相握的手不知何时松开,师白术低头看向空空落落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长清。”刻着“瑶光”二字的玉石前渐渐凝聚出一道身影,身着淡蓝色云纱,眉目温柔,饱览浮世的眼眸永远带笑,一颦一笑间又仿佛有散不尽的哀愁。
“你回来了。”女人抬步走近,和蔼地拉起晏长清的手,眼睑微垂,似长辈般爱抚着。
晏长清没什么表情,微微欠身,轻唤了声师叔。随即将师白术向身边拽了拽,缓缓开口道:“白术,这位是瑶光仙长,你该叫……”
闻言女人眉头一挑,看着晏长清微蹙的眉毛浅笑一声,她知长清从小便搞不懂辈分称呼这些东西,轻拍着她的手背,“按道理讲,确是该叫我师叔祖,”
她伸手捏了捏师白术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不过什么师不师祖的,把人都叫老了。叫我时仙长就好。”
师白术恭敬行礼,挑不出任何毛病。时迁却轻啧一声,叹道:“小古板回来,怎么还带了一个小小古板?”
似是不会接话,晏长清又变得默不作声,师白术仿佛看见了自己以后要面对的是一个多沉闷的人。
她思考片刻,这不对吧。天之骄子难道不应该广交好友对酒当歌倚剑长啸意气风发潇洒行于江湖间然后救济苍生逍遥自在大喊快哉快哉吗?怎么到了晏长清这里,完全是和话本里相反的模样。
时迁拉起长清走出总坛,称道着许久未见有许多话要讲,随意吩咐褚启振给小丫头安排一个暂时的住处。
师白术环顾一周,祁仙长似乎早就跑没影了。她从宗主那里得知宗门弟子这几日上的是合堂,宗门统一授课,每月有约摸十日是自修时间,才能回去找各自师尊。
不过褚宗主怎么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妙。师白术无声叹气,却又有些雀跃。至少自己站在了这里,那她就离成为仗剑行天下的侠女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