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被反复揉捏,痛得迟载盯着艾知的眼睛怔怔失神。
开口的第一个字,一颗泪就从猩红的眼眶掉出来。
嗓音异常嘶哑。
“你……不想爱我了……”
他拧眉,又一颗泪直直坠下。
像是有一把棒槌狠命捶打在艾知胸口。
“是,我不想爱你了。我痛苦的根源皆由你造成,我既不想怨你,也懒得恨你。”
艾知回答得干脆利落,绝情又残酷。
药剂注入心脏,流入五脏六腑,牵扯的每一块皮肉都在胀痛。
迟载感到他的腿在发麻,精神也逐渐发木。
可再麻再痛也抵不过心脏被爱人刺了一刀的不敢置信。
“你……恢复记忆了?”
迟载还是不能相信是艾知刺了他一刀。
不能相信刚刚还跟他宣誓愿意嫁给他的人说不爱他了。
她一定在说谎,他明明见过她爱人的模样。
他们好不容易结了婚,得到世界的准许,能名正言顺永远在一起了,她却说他们两清。
迟载想不通她怎么这么狠心。
二十五岁的时候果断抛弃自己。
他好不容易再次找到她,本以为不会重蹈覆辙,她长到二十岁,再次选择离开。
现在,她又要抛下自己了。
不行,不可以,他绝对不允许!
迟载的一身傲骨被抛弃击打得粉碎。
他痛苦强撑,死死抓住艾知的手腕,那双原本锐利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在哀求。
求她不要抛弃他。
手腕的力道越来越深,艾知的心也越来越酸。就像盘缠在身上的枝蔓,不狠心砍去,只会愈发紧密。
到时候只会是绵延不断的麻烦和束缚。
这不是艾知想要的。
艾知深吸一口气,眼神清亮透彻。
她说:“小识,我不否认我爱你这个事实。”
“我也知道无论哪个时代,你都爱我。可一直用错误的方式爱一个人,你痛苦我也难受。”
“你限制我自由,干涉我交友,要我生活在你给我打造的只能看见你的精致笼子里,迎合你的喜好活着。一点不一样都不可以出现。”
“连陪你长大的小伽都被你剔除了记忆,变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普通机器用人。我甚至不敢想,当初不小心让我趁机逃走的大伽会被你处置成什么样子。”
“我从来都厌恶被别人掌控人生,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决定才是。”
“所以我们两个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药剂正在发挥作用,即便强撑,迟载也难堪药性。
扑通一声,迟载双膝跪地,但双手还牢牢抓着艾知。
连带着艾知一个踉跄,跟着扑在他怀里。
迟载仍然痛苦地与昏迷作斗争,他还在挣扎——
“我学会爱你了,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可下一秒,他的眼皮就要重重地合上。
艾知注射的药剂在逐步击破迟载的防御防线。
他仍不愿放弃。
手还紧紧抓着艾知的手腕。
艾知掰开迟载的手,起了身。
她背对着所有人,也背对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许云声。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神情。
在迟载昏迷前,他只模糊地看见了艾知的背影,印象里她并未答复他……
一架小型飞行器已经落在旁边,舱门已自动开启。
艾知冷着脸走过去。
此刻一声哭喊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悲戚的一声“小爱”让本就蹙眉沉默的艾知心脏猛地一紧。
站在底下的芝颂目睹了一切。
她亲眼看见迟载和那个土匪男人打起来,又看见迟载护着艾知,反被艾知拿了什么东西刺向心脏。
她又看见她的丈夫和主婚人还有一个机器用人被捆住,不能说话,也动弹不得。
她还看见迟载倒在了艾知怀里。
她看见艾知要和那个土匪男人走了。
她不知道迟载有没有死,不知道艾知为什么要刺杀迟载,不知道好好的婚礼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声凄惨的呼喊,是芝颂的绝望,也是她的挽留。
艾知对上芝颂的目光,心狠背过脸去。
肖赫星面色苍白,他扶着芝颂,怕她晕过去。
眼里全是不解。
他亲眼看见艾知拿着针管直直扎进迟哥的胸膛。
迟哥明明那么求她,她还是冷血地抛弃了他。
“艾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视上肖赫星,艾知转头看向许云声。
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许云声,你不许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许云声没良心,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大小姐,你的要求有点多诶。我只答应接你走,没答应你那么多要求。”
“更何况你前夫还踹我一脚呢。”
“……”艾知不欲与许云声作过多纠缠,先行登上飞行器。
“嘶——”许云声倒吸一口气,不情不愿,“真怕了你了,我听还不行吗?”
他瞥向底下那群人,嫌弃得要死:“本来也没想要他们的命。”
然后口哨一吹,所有机械佣兵整齐划一,犹如死侍一般转变方向,分成四列,步调一致的离开皇庭广场。
自己则长腿一跨,三步并两步地进了飞行器。
进来时,艾知已经坐在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
许云声嘴角一勾,坐上主驾驶座,嘴巴还不停歇:“把我当苦力使的真顺手啊。”
艾知睁眼瞪他,许云声立即做一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然后比OK。
“行行行,谁让阿知大小姐救了我一命呢。阿知大小姐说往左,我可不敢往东。”
“哐当”一声,艾知启动了防护罩,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
许云声撇嘴:“切,真说不得一点,这脾气越来越臭。”
启动键一按,飞行器立刻从皇庭广场的正中央圣台飞走。
消失在众人眼中。
“迟哥赛哥!”肖赫星直接奔向圣台。
那座巨大的婚礼蛋糕还孤零零摆在兄弟三人旁边。
白色缺了一个小角的糕体此刻犹如沉默的巨兽,静静目睹了这一场闹彻心扉的婚礼闹剧。
…
第一区,坦康亚莉废弃庄园。
飞行器降落在此。
艾知走在许云声身后,来到一座破败的小教堂前。
许云声轻轻拧动门前小天使手中的雕塑钥匙,一束光源从天使的眼睛射出。
光源打在草坪上,很快光源中出现几节光线组成的楼梯。
艾知望了望许云声,得到对方点头作为回应后,跟着对方走了下去。
等到两人身影彻底从地面上消失,那道光源也立刻消失。
艾知本以为地下会是黑乎乎的,没想到地下楼梯是自动感光系统,干净明亮,与外面的荒凉颓废毫不相干。
穿过甬道,面前有一扇木门。
像是自动感应到来者何人。
只听“滴”一声,看似沉重需人力推开的木门,自动开了。
里面是一间非常古老却不陈旧的华丽书房。
书房窗明几净,外面是绿植围绕的玫瑰花园。
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花园中央。
艾知抛下许云声,先行小跑去了玫瑰花园。
“兰亚!”
身穿皇主军制服的兰亚身形挺拔,那双琥珀棕眼更显贵气与决断。
艾知小跑上前。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穿制服裤装的兰亚。
自己身上还是婚礼那套银色水光缎面包紧身躯的窄版婚纱。
她提着裙摆,并不是很方便。
“小心点。”兰亚走上前,架住艾知的胳膊。
她微笑着看向新娘艾知,尽管已经从送艾知的腰链的芯片义眼中看到了整场婚礼的变故。清楚艾知此刻没有比现在更安全。
兰亚还是问了一句:“这一路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了。我现在可是抢走第二区首辅大臣夫人的第一通缉要犯。”许云声慢慢悠悠从后面踱步过来,抢在艾知开口前说话。
兰亚看见许云声,微微颔首,笑道:“辛苦你了,一路护送艾知过来。”
许云声摆手,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皇主大人不必那么客气,你给我们的都是最精良的设备,就算迟首辅手里东西再精良,也定位不到我们的踪迹。”
许云声指了指艾知,示意兰亚:“人我已经送到了,也请兰亚皇主让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我们见见人吧。”
艾知揪心的事情兰亚清楚,她收回目光,点头。
“好,你们跟我来。”
艾知和许云声跟着兰亚往玫瑰花园的深处走,花圃围栏自动浮现透明可见的防护罩。
兰亚手掌轻轻扣上防护罩,防护罩中间自动裂开九尺宽的裂缝。
穿过这道裂缝,艾知的眼泪下意识就从眼眶里涌出。
游医,游医孙女,借她地图的老伯……地下城几乎所有的百姓,艾知认识的,艾知不认识的,都在这里。
他们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忙手中的活计,但所有人看见艾知的那一刻,都停下了正在敢的事。
不约而同看向艾知。
“是阿知!”
游医孙女指着艾知兴奋地跟她爷爷喊。
“是啊,是阿知,阿知也回来了。”
所有人激动地一拥而上,许云声率先挡在艾知的前面。
艾知则躲在许云声背后悄悄擦眼泪。
原来大家没死,也没被驱逐流浪,都好好活着。
泪水一下子擦不干净了,越擦越多,艾知的手背全是泪珠。
她一向都是坚韧走在人前,并不希望地下城的百姓见到自己泣不成声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见到你们的大恩人很激动,但是也别太激动。阿知赶过来也不容易,先让她缓缓。”
许云声吆喝道:“大家该干嘛去还是干嘛去,等休息时间我们再聊。”
他转过身,仍是把艾知挡得严严实实。
他对着还在哭的艾知说道:“走吧大小姐,你不是累了吗?一天没吃饭了,就是为了赶过来看望大家,先去吃饭吧。”
艾知知道这是许云声在给自己找借口,她点点头,让许云声跟游医他们说好,等她休息好了再过来找他们。
“走吧,先吃饭。”兰亚朝艾知笑笑。
艾知“嗯”了一声,红肿着眼睛,对兰亚说:“我要换衣服。”
“好。”
穿一身婚纱确实够碍眼的。
既然选择了与那个人彻底断了联系,那就得断得彻彻底底。
兰亚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