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沈清弦刚午睡醒来,还有些昏沉。他披了件外衣,扶着墙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是顾临风。
走廊里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对着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栗色的微卷发,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沈清弦认得,好像是百达翡丽,顾临风二十岁生日时他父亲送的,据说能换一套房。
他没抬头,也没敲门,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清弦拉开门:“怎么不敲门?”
顾临风抬起头看见他,那张常年霸榜S大校园男神首位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刚刚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出来。
“怕你还没醒。”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醒了?”
沈清弦“嗯”了一声,扶着门框,没动。
顾临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那双眼睛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扶着门框的手上,又收回去。
“脸色不太好。”顾临风说,“又没睡好?”
“睡了。”沈清弦说,“午睡。”
顾临风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从身后拎出一个纸袋,递过来。
“路过你爱喝的那家店,买了热粥。还有药……上次你说胃不舒服,我托人从国外带的,据说效果不错。”
沈清弦低头看那个纸袋。
袋子是暖黄色的,封口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顾临风的笔迹:“按时吃饭。胃药一日一粒,饭后。”
他没接。
“又给我送东西。”他说,声音淡淡的,“顾氏集团最近的业务是给灵异局送温暖?”
顾临风听见这话,非但没恼,眼里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
“捐楼是捐楼,”他说,“给你送粥是给你送粥。两回事。”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个人身上。白衬衫,温和的笑,小说男主一样英俊的脸,永远得体的举止……S大的学生会主席,顾氏集团的继承人,无数人眼里的人生赢家。
谁能想到这个人去年期末考的时候,被一只怨鬼缠得差点跳楼。
沈清弦记得那天晚上。他虽然现在替灵异总局办事,但总归还是个大三学生。有天晚上他路过教学楼,听见楼顶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人影站在边缘,摇摇欲坠。
他上去把人拽下来的时候,顾临风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可还是咬着牙没喊出声。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天生灵感高,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开了阴阳眼,跟那只怨鬼对上了视线。
只要跟鬼魂对上眼,十只鬼里有八只会缠上来,这是灵异圈的常识。从那以后,顾临风就时不时会被迫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就这么跟这个人走得近了。
再后来,顾临风开始了解灵异侧的事。再再后来,就连沈清弦出什么任务的报告,顾临风那儿都会有一份。
沈清弦觉得这是因为他给灵异局捐了楼。
好像他不只捐了几栋楼,貌似还赞助了各种最新设备,加起来能买一条街。
沈清弦想起昨天给自己治疗时那个一看就很烧钱的仪器。
……可能一条街有些少了。
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接过那个纸袋。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没看身后的人。顾临风跟着他进门,反手把门带上。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沈清弦披着外衣,走得不快,扶着墙的手白得几乎透明,后颈上有一小截红绳露出来,坠进衣领里。
他的目光在那截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跟往常一样温和得体。
“粥趁热喝,”他说,“凉了对胃不好。”
沈清弦没回头,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提着粥进了卧室。
顾临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进屋里。
午后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那人走过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那道阳光里。
顾临风不是第一次来沈清弦这里。沈清弦换好衣服从自己卧室出来时,顾临风已经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食盒放在了茶几上。
他缓步走过去,哪知靠近沙发时腿一软,差点埋进沙发里。
“清弦,”顾临风下意识想扶他,但又克制地收回了手,“你脸色好差。昨天的事我听秦队长说了,你太乱来了。”
沈清弦声音有些哑:“没事,老毛病。”
“这哪能没事?”顾临风熟练地打开食盒,“我让家里的厨师炖了人参鸡汤,还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你快趁热喝一点。”
食盒打开,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
沈清弦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顾临风从食盒里取出一碗汤,小心翼翼端到他面前。
“小心烫。”顾临风轻声说,又取出一条手帕,“慢慢喝,别着急。”
沈清弦有点无奈。自己刚喝了粥,现在还要喝汤。不过到底是友人真诚的关心,他也不想抚了他的心意。
他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冰冷的胃舒服了一些。
“谢谢学长。”他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顾临风坐在他对面,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倒是你,下次别再一个人接这种危险任务了。如果真要去,至少叫上我,或者秦队长。”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继续喝汤。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汤匙递到唇边,嘴唇微微张开含住,然后慢慢咽下去。他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顾临风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沈清弦脸上。
他睫毛低垂着,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底下投一小片阴影。
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那白是透明的白,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极淡的青,像上好的汝瓷,灯光照上去都怕碎了。
最后,他目光落在他唇上,因为喝汤,那两片淡色的唇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微微泛着红,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
顾临风的眼神暗了暗。
他垂下眼,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明明是凉白开,他喝下去却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沈清弦的衣领里,那枚玉佩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顾临风看见了。
他看见那截红绳轻轻一颤,看见沈清弦锁骨底下那块衣料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顾临风的目光定住了。
“清弦,”他放下水杯,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你脖子上戴的是……?”
沈清弦放下汤匙,抬手探向领口。他手指探进衣领里勾出那根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只是与以往相比,中央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纹路,像血丝,又像裂纹,蜿蜒着盘踞在玉心深处。
“养魂玉。”沈清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那个鬼魂暂时寄居在这里。”
顾临风的眉头皱起来:“你把养魂玉给鬼物住?”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抹暗红色的纹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后面爬上来。
“这太危险了。”
“只是暂存。”沈清弦说,把玉佩塞回衣领,“三个月后会有别的安排。”
顾临风盯着那截被衣领遮住的脖颈,还想再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枚玉佩上,那抹暗红色的纹路,在动。
不是他的错觉。那纹路真的在蠕动,像有生命一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玉心深处往外钻。慢,很慢,但确实在动。
而且,玉佩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双眼睛的轮廓。
是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暗红色的,正透过那层白玉,冷冷地看着他。
顾临风后背一凉,猛地站起身。
“清弦!那玉佩——”
他话没说完,一个声音已经在二人身边响了起来。
又轻又柔,还是带着笑的。
“你是弦弦的朋友吗?”
那声音不是从玉佩里穿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像水,像雾,像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皮肤爬上来。
顾临风僵住了。
沈清弦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
玉佩中央的红光亮了起来。那光亮得诡异,是血的颜色,映在他苍白的下颌上,映在他脖颈上,映在那截红绳上。
谢无渊的声音继续响起来,甜得发腻。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又带着勾人的糜烂。
“弦弦经常提起你呢……”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
“说顾学长对他特别照顾,总是送补品,送礼物,像个……”
又顿了顿。
“唔,像个大哥哥一样。”
顾临风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裤缝。
谢无渊的声音更甜了。
“对了,弦弦还说——”
那个声音忽然近了。像有什么东西贴到了沈清弦耳边,正对着顾临风说话。
“你们是‘好兄弟’哦~让我好羡慕呢~”
好兄弟。
三个字。
咬得很轻,很软,像含在嘴里化开的糖。
可落在顾临风耳朵里,是三把刀子。
他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按在玉佩上,指尖微微泛白。
沈清弦真搞不懂这个厉鬼到底想表达什么,而且看顾临风的模样,还真让谢临渊成功扎了一刀。
顾临风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那些补品不是随便送的,那些礼物不是顺手带的,那些报告也不是顺便看的。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兄弟。
他在沈清弦眼里,只是好兄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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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