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戏楼外传来秦烈狂暴的砸门声,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被砸得簌簌落灰,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清弦!清弦你没事吧?开门——!”
声音又急又躁,像是困兽的嘶吼。砸门声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砸在人心尖上。
谢无渊闻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刚出现就消失了。
他垂眸后退一步,再抬眼时,那双凤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光。
那眼泪真是说来就来:“你的同伴来了……”他声音怯怯的,像受惊的小动物,“他是不是要抓我?小天师,你、你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对不对?”
他的眼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和无助。
沈清弦看着他精湛的表演,视线里充斥着那恰到好处的颤抖。谢无渊那双眼睛里,好像盛满了破碎的光。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会演了。
沈清弦缓缓地将手伸进了大衣口袋。口袋里,三张金符已经滚烫。符纸上的符文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金光,烫得他指尖发疼。
如果谢无渊刚才动手,这三张金符会在一瞬间引爆,把这个百年戏楼夷为平地。
“不。”
沈清弦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戏楼的空气都凝住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没有符纸,只有那只苍白的手,和手心里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他抬眼看向谢无渊。
“我来带你走。”
戏楼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那些飘浮的灰尘凝固在半空,那些摇曳的绿光停止了晃动,那些若有若无的鬼哭咽了回去。温度骤降,沈清铉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白雾,每一寸皮肤都泛起鸡皮疙瘩。
谢无渊站在原地,血色的长袍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清弦,那双凤眼里的泪水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意外,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期待。
“……带我走?”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呓语。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与寻常的符纸不同,它泛着幽蓝色的光,纸张薄如蝉翼,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活的一样。
契约符。
临时监管契约。
谢无渊盯着那张符纸,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种符。
这是天师界最高级别的监管契约,专门用于收容那些无法彻底消灭的、高危险级别的鬼物。
签下契约的鬼物,会被契约之力束缚,必须在监管者的视线范围内活动,一旦违反,魂飞魄散。
而监管者,要对被监管的鬼物负全部责任。
如果被监管的鬼物伤人,监管者要承担同等罪责。如果被监管的鬼物逃逸,监管者要废掉一半修为来赔偿。
这是一条绳索,同时套在两个人的脖子上。
“小天师……”谢无渊开口,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意味,“你确定?”
沈清弦抬起眼。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契约期间,你要听我的。”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伤人,不害人,不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谢无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怯生生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种猖狂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虔诚的笑。
“好啊。”
他说。
沈清弦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露出一朵赤金色的盛放莲花。
那是沈家嫡系才有的传承印记。
“把你的魂印,烙在这里。”
谢无渊低头,看着那只手。
沈清弦的手太苍白了,他甚至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那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期写字而微微变形。
就是这样一双手,刚才捏着沾血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干净自己咳出的血。
就是这样一双手,现在摊在他面前,等着接过他的命。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那是死人的颜色。
手掌中央,一团黑色的雾气缓缓旋转,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繁复的、血色的符文。
那是他的魂印。
百年厉鬼的魂印。
他将手掌轻轻覆在沈清弦的掌心。
沈清弦皱了皱眉。
太冰了。
那不是普通的阴冷,而是浸透了百年孤寂、浸透了无边怨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种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几乎要冻僵他的心脏。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抽手,谢无渊也没有,两人掌心相贴,像两尊凝固的雕像。
黑色的雾气从谢无渊掌心涌出,缓缓下沉,渗入沈清弦掌心的莲火印记中。莲火微微跳动,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白金色的光芒骤然变亮,将黑色的雾气包裹、撕咬、吞噬。
黑色的魂印在莲火中挣扎、扭曲,最后化作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的符文,烙印在印记边缘。
那一瞬间,沈清弦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很轻,很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的心脏蔓延出去,连接到另一颗,连接到那颗已经停止跳动了一百多年的、腐朽的心脏。
契约成立。
沈清弦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枚暗金色的符文一闪,隐没在皮肤底下,消失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埋进肉里的种子,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他抬头,看向谢无渊。
“契约期三个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三个月后,如果你表现良好,我会向总局申请延长监管期。”
谢无渊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表情太真太夸张,沈清弦分不清这是不是他的真实心情。
“真的?”
“如果你在此期间伤人——”沈清弦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会亲手毁掉魂印。”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因为刚才消耗了灵力而显得更加苍白虚弱。
风吹过他单薄的身体,沙色风衣的衣角轻轻飘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但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锐利如刀,又冷冽如冰。
谢无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那柄刀,看见了那片冰,看见了那个病弱躯壳底下、比任何人都坚硬的内核。
也看到了他格外熟悉的那道光。
他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不会的。”
他飘到沈清弦身边,是真的飘,脚尖离地三寸,红色的衣摆像水波一样在空中荡漾。
他虚虚地环住沈清弦的手臂,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做出一个亲昵的姿势。
“弦弦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伤害弦弦在意的东西呢?”
他凑到沈清弦耳边,声音甜得发腻,像融化的糖浆。
沈清弦皱眉:“别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沈顾问?太生疏了。”谢无渊歪头,长发滑过肩头,“沈天师?太正式了。清弦?他不都这么叫吗?”
“他是谁?”
“就是……”谢无渊眨了眨眼,“那个经常围着你转的人呀,那个秦队长……弦弦,我不喜欢他。”
沈清弦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算了。”他转身,走向戏楼门口,“先离开这里。总局的人应该快到了。”
“总局?”谢无渊跟在他身后,声音怯怯的,“他们会……收了我吗?”
“不会。”沈清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我会说你是我新收的监管对象。”
“那他们信吗?”
“……”沈清弦沉默了两秒,“我说话,他们会信。”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无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真有意思。
这个看起来一推就倒的病美人,说起话来却比谁都硬气。
他飘上前,伸手想扶沈清弦下台阶。戏楼门口的台阶年久失修,有几级已经塌了。
沈清弦却摆了摆手:“不用。”
他扶着门框,一步一顿地往下走。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看起来随时会摔倒。
谢无渊就飘在他身边,保持着伸手可及的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走到第三级台阶时,沈清弦脚下一滑——
谢无渊下意识伸手去扶,但他的手掌穿过了沈清弦的身体。
鬼魂的躯体,无法触碰活人。
谢无渊愣住了。
沈清弦却已经稳稳站住。不知什么时候,他脚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符文,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回头看了谢无渊一眼,眼神平静:“你碰不到我。”
谢无渊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那语气里的失落和委屈,浓得化不开。
沈清弦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着莲花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沈家的养魂玉。”他将玉佩递给谢无渊,“你可以暂时寄居在里面。这样我就能带你走了。”
谢无渊抬头,眼睛亮了:“弦弦专门为我准备的?”
“本来是用来收容怨灵的。”沈清弦实话实说,“刚好用上。”
谢无渊也不在意,高高兴兴地接过玉佩。他的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魂体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玉佩之中。
玉佩中央,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滴血融进了白玉。
沈清弦将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就在这时——
“清弦!”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夜色,朝戏楼方向快速逼近。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惊慌失措的萤火虫。脚步声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积水溅起老高。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的作战服,腰间挎着镇魂枪,寸头底下那张脸硬得像刀劈斧砍出来的。步伐快得像猎豹,每一步都带着风声。
秦烈。
他身后还跟着三名队员,都是行动队的精锐。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手里的符纸和法器已经亮起了微光。
沈清弦看着那快速逼近的光柱,又咳了两声。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手指上又沾了血。
他低头看着那抹鲜红,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扶着残破的门框,缓缓坐了下来。
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低垂着,银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他需要看起来更虚弱一点。
其实也不用装,他是真的已经很累了。
秦烈带着三名队员冲进戏楼前的空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月光下,残破的戏楼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横亘在黑暗中。戏楼门口,沈清弦坐在坍塌的台阶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银白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微微喘着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地面,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晕过去。他沙色风衣的下摆沾满了青苔和灰尘。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底下那片苍白的皮肤,皮肤底下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而在他的身后,戏楼的阴影里,隐隐显出一个人形。
红色的衣角从阴影里露出来,像一滩凝固的血。漆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个尖俏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浑身都在发抖。
“清弦!”
秦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清弦面前,单膝跪地,伸手想扶他。可他不知道该碰哪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声音又急又哑,嗓子眼里像卡着砂纸。
沈清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时的锐利,只有疲惫和虚弱。眼睑微微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被冷汗打湿了。
“没……没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咳咳咳——”
他咳得很厉害,单薄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整个人都在晃。他用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点点鲜红。
秦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弦!”
他不再犹豫,伸手扶住沈清弦的肩膀。
那只肩膀瘦得吓人,隔着风衣都能摸到底下的骨头。骨头又细又脆,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秦烈的手下意识放轻了,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药呢?你的药呢?”他压低声音吼,眼眶都红了。
沈清弦摆摆手,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就是有点累。刚才……动用了一点灵力。”
秦烈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当然知道沈清弦的“动用一点灵力”意味着什么。这个人的身体早就被灵力锁印拖垮了,平时多说几句话都要喘,何况是进这种百年怨气的地方。
“你他妈——”他咬牙,把脏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里面什么情况?刚才那门怎么回事?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沈清弦又咳了两声,然后,他微微偏头,看向戏楼阴影里的那个红色身影。
“他……”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是这里的……原住民。”
秦烈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
阴影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蜷缩得更紧了。长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肩膀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散架。
秦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镇魂枪上。
“鬼物?”
“嗯。”沈清弦点头,又补充道,“但他帮了我。刚才……有东西袭击我,是他挡了一下。”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东西袭击,但不过是谢无渊自己操控的低阶怨魂演的一出苦肉计。那怨魂扑向沈清弦的时候,谢无渊“恰好”挡在了前面,被怨魂撕下一片魂体。
那片魂体现在还飘在戏楼里,像一缕破碎的烟雾。
秦烈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目光锐利得像刀。
“清弦,鬼物的话不能信。”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全然的警惕,“它们最擅长伪装。你看到的可怜,都是它们演给你看的——”
“我知道。”
沈清弦打断他。他抬起眼看向秦烈,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是惯有的温和。但温和底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但他……很可怜。”
他看向戏楼阴影里的那个身影,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他死在这里很多年了,一直出不去。刚才我答应带他走……”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
“秦队,先带回去调查吧。”
秦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坚持,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不容置疑的神色。
半晌,他咬了咬牙,把还未出口的反对咽了回去。
秦烈,你知道的,你没办法拒绝沈清铉。
“你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带着心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谁都心软。”
沈清弦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弯,让整张苍白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秦烈站起身,对着手下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守在戏楼门口,手中的符纸和法器亮起微光,在黑暗中画出两道弧线。
“里面的鬼物。”秦烈声音冰冷,带着职业性的威严,“自己出来,接受拘押。”
戏楼里的身影抖得更厉害了。
谢无渊从长发缝隙中偷看外面。
他看到秦烈高大的身影挡在沈清弦身前,像一堵墙;看到沈清弦苍白的脸和虚弱的喘息,看到他捂着胸口的手;看到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天师,手里的法器亮着刺眼的光。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红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滩流动的血。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嘴唇上没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我……”他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轻得像一碰就会碎掉,“我跟你们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别、别伤害我……”
那语气里的恐惧和怯懦,演得入木三分。
秦烈眉头一皱,显然是对面前这身份不明的鬼物没有丝毫好感。他对队员点了点头,一名队员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条银色的锁链。
那是特制的锁魂链,由符咒加持,对鬼物有压制作用。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每一节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谢无渊看到了那条锁链。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藏在长发后面的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锁魂链。
他认得这种东西。
那些年有好多天师,就是想用这种东西锁着他,拖着他,想把他从一个地方押到另一个地方。
他曾经中过一次招。锁链勒进魂体里,像烧红的铁,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衣摆,踉跄着摔倒在地。红色的长袍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别……别用那个……”他抱住头,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疼……好疼……”
沈清弦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谢无渊摔倒,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红色身影,看着那双抱着头的、苍白透明的手。
他想起刚才在戏楼里,谢无渊说的那句话。
“每天晚上都要重复死前的痛苦,一遍一遍又一遍……”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看见谢无渊此刻的恐惧,是真的。
那种恐惧从眼底深处涌出来,不是演出来的。
他开口:“秦队。”
秦烈回头,沈清弦捂着胸口,又咳了两声,才轻声说。
“他暂时……无害。锁魂链就不必了吧。”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补充道:“用缚灵符就行。”
秦烈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沈清弦的脸,看着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挥了挥手。
队员收回了锁魂链,从怀里取出几张黄色的符纸。那是普通的缚灵符,虽然也有压制效果,但温和得多,只是限制行动,不会造成痛苦。
符纸贴上的瞬间,谢无渊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符纸贴在身上,任由那些微弱的光芒笼罩自己。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戏楼。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脸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三名队员都怔了一下。
太美了。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常理的美,美得让人心悸,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凤眼含情,眼尾微红,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看人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底深处,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但秦烈没有。
他只是皱了皱眉。
“名字。”
声音冰冷,带着职业性的公事公办。
“谢……谢无渊。”
谢无渊声音很小,像是怕极了面前人。
“死因。”
“我……我不记得了……”
谢无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娇怯。
“只记得……很疼……到处都是火……”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血色的泪珠。
一颗一颗,落在红色的衣袍上,晕开更深更浓的红。
秦烈看着那血色的泪珠,眉头皱得更紧了。
“咳咳咳咳——”
他还想再问,沈清弦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嘴,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
“清弦!”
秦烈立刻转身,蹲下查看他的情况。
他伸手扶住沈清弦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额头冰凉,冷汗涔涔,湿漉漉地贴在掌心。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清弦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他直起身,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没事……老毛病。回去吧。”
他说着,试图自己站起来,谁知腿一软,差点摔倒。
秦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然后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弦身体一僵。
“秦队,我自己能——”
“别说话。”
秦烈打断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将沈清弦往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稳。那只手托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底下硌手的骨头,一根一根,细得让人心疼。
“你需要休息。”
他抱着沈清弦,大步往外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颠到怀里的人。
沈清弦沉默了一下。
最终,他没再挣扎。
他靠在秦烈怀里,闭上眼睛。
胸口那枚玉佩冰凉地贴着皮肤。玉佩里有东西在轻轻颤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又像一只蜷缩的、不安的蝴蝶。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透过玉佩,感知着他的一切。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疲惫。
他也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外面。
透过他的眼睛。
他闭着眼,任由秦烈抱着他往前走。
只是在秦烈看不到的角度,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最后的谢无渊。
谢无渊也在看他。
缚灵符贴在他身上,散发着微弱的黄光。那光芒束缚着他的行动,让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无法飘,无法飞。
但他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沈清弦。
那双含泪的凤眼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怯懦。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的笑意。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说了三个字。
暂时……吗?
然后,在沈清弦的注视下,他轻轻笑了起来。
笑容很轻,很淡。
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甜美。
诡异。
危险。
弦弦,你很快就会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