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碗口粗的红漆大柱从城隍庙大殿里抬出来的时候,庙顶的青灰瓦片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张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雪泥里,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宽头木工刨子,眼眶通红。
“作孽啊......”
张老汉身后的几个木匠后生低着头,谁也没敢应声,手里的两耳大锯在老榆木上拉出尖厉的声响,木屑混着白雪落下来,泛着一股陈年松脂的苦味。
城隍庙的大殿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泥塑判官的半截身子,断裂的泥胎里裹着发黑的干稻草。
长街拐角处,几十个裹着破羊皮袄的百姓挤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菜刀、顶门棍,甚至还有淘米用的竹箕。
领头的是东街粮铺的掌柜孙茂才,一张圆脸冻得青紫,双手揣在油腻的皮套袖里,扯着尖细的嗓门朝城梯方向嚷嚷:
“赵爷!赵管带!行行好,把城门凿开一道缝,放咱们这些妇孺出城吧!”
“老龙口的水淹了官田,蛮子的大队人马马上就到,咱们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城门后头浇了青铜,那是把咱们的活路全堵死了啊!”
人群跟着骚动起来,几个妇人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号哭,干瘪的哭声在狭窄的巷道里乱撞。
赵大桩光着膀子从城楼石阶上大步走下来,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柄满是豁口的□□,脚底下的皮靴踩在烂泥里啪啪作响。
“嚎什么嚎!”
赵大桩把腰间的佩刀往青石台阶上一立,刀鞘顿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再敢往前凑一步,老子手里的生铁家伙可不认街坊邻里!”
孙茂才缩了缩脖子,眼底的慌乱压不住心头的怨气,梗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赵大桩,你神气什么?你不过是个吃粮的丘八!”
“太原府的杨巡抚没给河渡关拨过一粒粮,怀州大营的崔大帅早就弃了咱们,连朝廷都不要这道关了,你们凭什么拉着满城七百户老小给你们陪葬?”
“放屁!”
赵大桩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直接揪住孙茂才的破棉袄领子,把这个一百来斤的胖掌柜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蛮子的马刀要是砍下来,第一个剁的就是你这种屯粮不卖的奸商!”
“住手。”
一道平缓的男声顺着风雪飘了过来。
长街的尽头,顾砚独自一人缓步走来。
他身上的青布长衫在腰间扎了一条洗得发硬的粗麻绳,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左眉处那道旧箭疤在灰暗的日光下泛着暗红色。
聚在巷口的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原本嘈杂的吵闹声低了下去。
赵大桩松开五指,孙茂才一屁股跌坐在冻硬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尺。
顾砚在人群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孙茂才,视线掠过那双沾满泥巴的厚底缎面靴子。
“孙掌柜,你窖里藏着的三百石糜子,打算卖给谁?”
孙茂才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两只手在雪地里乱抓。
“大......大人,那是小民全家的口粮,哪有什么三百石......”
“前任通判的大印,盖在你的承揽粮帖上,每石糜子你收平民一两二钱银子,转手运到北关口,作价三两五钱卖给怀州右营的斥候。”
顾砚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朱红印章的泛黄折子,随手扔在孙茂才的膝盖上。
“陆英昨夜在牢里招供,你送出关的那批粮食里,掺了四成的沙子与枯草根。”
“三十天前,怀州大营用这批劣粮充作抚恤,发给了死在白灾里的八十个巡检兵家眷。”
孙茂才的脸颊瞬间没了半点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死死盯着那张折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围在后方的几十个街坊百姓愣住了,几个原本握着柴刀的汉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孙茂才的后脑勺。
“孙胖子!我兄弟去岁死在关外,领回来的抚恤粮咬碎了两颗后槽牙全是沙砾,是你干的?!”
一个脸上有冻疮的年轻铁匠跨前两步,手里的生铁锤高高扬起,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孙茂才吓得抱住脑袋,缩在雪窝里尖叫:
“大人救命!大人救命!那是前任通判逼我运的,银子全进了行营崔大帅的私库,小民只抽了一分利的脚钱啊!”
顾砚没有看那个吓破胆的掌柜,而是抬起眼,看向巷口聚拢的几百名百姓。
风雪吹乱了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城门是我下令焊死的。”
顾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九曲峡塌了,左谷蠡王的一万铁骑折了前锋,进不了腹地,现在全堵在黑风岭外头。”
“他们缺粮,缺冬衣,战马吃的是枯草皮。”
顾砚抬手指了指北方那片阴沉沉的铅灰色天际。
“你们以为把门打开,跪在雪地里磕头,蛮子就会赏你们一口热汤喝?”
“两百年前,狼庭破了朔方城,城破之后,四万不肯南逃的汉民被剥光了衣裳赶上冰河,冻死之后凿碎冰层沉底,用来喂开春的白鲑。”
“你们若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朔方城的石板还要硬,赵大桩,给他一把铁凿,让他去凿门。”
赵大桩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当啷一声扔在孙茂才眼前。
“去啊!孙掌柜,老子给你把风,你去把那两千斤青铜刨开!”
短刀在雪地上滑出两道浅沟,刀刃上的黑血已经凝固。
全场没有一个人动弹。
几个原本哭喊的妇人捂住了孩子的嘴,缩回了残破的土胚房门框后头。
手握生铁锤的年轻铁匠狠狠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把铁锤往地上一砸,青石板崩裂开一道细缝。
“顾大人,咱们不跑了!”
年轻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粗声吼道:
“横竖是个死,死在城头,好过脱光了衣裳去河里喂鱼!”
“张老汉!大梁锯断了没有?老子有的是力气,老子去城头扛木头!”
十几个原本满脸恐惧的青壮汉子跟着往前挪了几步,纷纷捡起地上的粗麻绳与铁钩。
顾砚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文臣揖礼。
“顾某在,河渡关在。”
他的身子躬得很深,长衫下摆几乎贴到了冰冷的泥水里。
“粮铺地窖里的三百石糜子,老陈,带人全起出来。”
顾砚直起身,看向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的独眼老卒。
“架大锅,把城里的盐菜和干姜全倒进去,熬浓粥。”
“只要顾某这颗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城里没有一个饿死的鬼。”
孙茂才瘫在地上,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任由几个红着眼的军卒拖着他的两条腿,像拽一条死狗一样拉向粮铺后院。
老陈快步走到顾砚身边,嘴里哈出一大团白汽。
“大人,九曲峡那边来信了。”
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独眼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小的竹管,竹管表面沾着一层黑褐色的干血。
“陆英放回来的海东青死在西门外的雪堆里,肚皮被箭射穿了,信筒卡在爪子后面的皮肉里。”
顾砚伸手接过竹管,拔掉木塞,倒出一截带血的麻布条。
上面只有用熟铁钎烧焦刻出的七个歪歪扭扭的字:
“石落,峡断,大军改道。”
顾砚的拇指轻轻按在布条粗糙的边缘,布条硬邦邦的,已经被鲜血和严寒冻成了一块铁片。
“陆英人呢?”
老陈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上挂着冰碴。
“蛮子的轻骑漫山遍野搜山,信鸽放出来的时候,落雁石后头起了大火,陆英没骑那匹豁嘴老马,他是步行的。”
老陈停顿了半息,声音愈发低沉。
“九成是交代在山上了。”
顾砚把血布条仔细叠好,塞回贴身的内衬里。
这个在怀州大营里当了三年抹布的斥候什长,最后用自己的性命,把狼庭主力死死拦在了九曲峡西侧。
他想换他弟弟从解县盐池里爬出来。
可是这世道,一条贱命换另一条贱命,算盘打得再精,也敌不过高门朱户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
“大人,咱们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老陈抬手指了抬北面高耸的城门楼子。
“呼延赫那八百人被打残了退回去,左谷蠡王得知九曲峡被断,暴怒之下,必定不计代价扑向正门。”
“老龙口决堤淹出来的盐碱地,这会儿冷风一吹,已经结成了薄冰壳子。”
“人踩上去会陷,但蛮子如果用厚木板铺路,或者驱赶俘虏填坑,最多两个时辰,他们的前锋就能摸到城墙根底下。”
顾砚迈开步子,朝城头的方向走去。
“城里能拉开一石硬弓的,还剩多少人?”
“原本只有四十七个老卒。”
老陈紧紧跟在顾砚身后,脚步踩得极稳。
“方才看了神机箭显威,城里有三十几个早年退下来的卫所屯丁站了出来,加在一起,不到八十人。”
“箭呢?”
“青铜透甲锥赶制出来四百二十枚,生铁箭簇凑了一千八百支,全装上了新换的白蜡杆。”
老陈的喉咙动了动。
“每人分不到三十支。”
三十支箭,在正面阻击战中,不过是两柱香的消耗。
两人沿着陡峭结冰的马道一步步登上城墙。
寒风呼啸着掠过垛口,将城头上那一杆残破的大景龙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处已经裂成了数道碎布条。
数十名军卒与青壮正用粗麻绳将两根刚刚锯断的红漆大梁固定在城堞外侧。
大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生铁拒马钉,两端套着生铁转轴,只要斩断系在城砖上的牛皮绊索,千斤重的巨木就会顺着城墙呼啸滚落,将攻城的云梯连人带木砸成齑粉。
顾砚走到女墙最前沿,单手扶着被冷箭射出凹坑的城砖。
城门正下方,白日里神机箭炸开的那片修罗场已经被风雪覆盖了大半。
焦黑的人马尸首冻成了僵硬的铁块,雪沫子落上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惨白。
极远处的苍茫地平线上,雪线与阴云交接的地方,一道漆黑如墨的细线正缓缓浮现。
那不是风雪。
那是数以万计的披甲重骑在冻土上推进时,带起的天地异象。
战马践踏冻土的沉闷轰鸣声,甚至隔着十几里地,顺着冰冷的空气隐隐传了过来,震得垛口上的碎雪沙沙滚落。
黑线之中,数十面巨大的苍狼大旗迎风招展,旗杆足有三丈高,由四匹健马拉动的大车支撑着。
左谷蠡王的主力,到了。
赵大桩站在城楼中央,双手撑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潮,喉咙干涩得发紧。
“娘的......这得有一万挂零吧?”
“算上各部的辅兵与奴隶,只多不少。”
老陈从箭壶里摸出一枚刚刚用青铜打出来的透甲锥,大拇指擦过锋利的菱形刃口,指腹被割开一道细小的白痕,渗出一滴暗红的血珠。
“蛮子推了重家伙。”
老陈的声音突然紧绷起来。
顾砚顺着老陈的手指极目远眺。
在大军前锋的左右两翼,数百名身穿粗羊皮袄的汉人奴隶正用肩膀拖拽着沉重的生铁绳索,在厚木板铺就的泥泞官道上艰难前行。
在那些奴隶身后,是三架巨大的攻城床弩!
每架床弩都架在一辆六**车上,弩臂长达一丈二尺,由四层粗壮的牛角与拓木复合胶合而成,绞盘粗如水桶,需要八名彪悍的蛮兵合力才能绞紧弓弦。
弩机前端的铁槽里,静静卡着一根儿臂粗细的生铁凿子弩箭,箭头上泛着淬火后的蓝黑色光芒。
那是大景工部制造、专配边镇主力军团的神物——天武八牛弩!
赵大桩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八牛弩?!蛮子手里怎么会有咱们中军行营的八牛弩?!”
赵大桩猛地一拳砸在女墙青砖上,皮肉崩裂,血顺着砖缝流淌。
“那是太原府军器局封存的重械!除了崔大帅的中军大印,谁也调不出一架!”
“崔承宗......崔承宗这条老狗!他不仅卖粮,他连守城的八牛弩都卖给了关外的狼崽子!”
城头上的几十名守军瞬间骚动起来,许多年轻军卒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
八牛弩的射程高达八百步,能在千步之外洞穿三寸厚的硬木城门,甚至能将生铁□□的女墙直接轰塌半角!
在塞北苦寒之地,这种重器是专门用来克制骑兵冲锋与摧毁坚固城垒的大杀器。
如今,这柄原本应该守护中原百姓的利刃,却被敌酋调转了方向,冷冰冰对准了大景自己的边关残卒。
顾砚站在风口里,身上的青衫被狂风撕扯得紧紧贴在身上。
他看着那三架缓缓推进的六**车,看着大车底盘上那一行被泥浆糊住、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工部朱红铭文,双手在袖中一点一点握拢。
朝堂诸公在京城暖阁里高谈阔论,争的是九卿之位,争的是漕运分润;边关方伯在大帐里花天酒地,卖的是边防武备,卖的是生民膏血。
他们踩在累累白骨上换取了家族的累世富贵,转过头来,还要给坚守孤城的残兵扣上一顶“擅开边衅、负隅顽抗”的乱臣贼子帽子。
“大人,八牛弩推进到五百步,咱们这破砖墙挡不住三轮齐射。”
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掌搭在顾砚的肩头,指尖在轻微颤抖。
那是老兵面对毁灭性军械时无法抑制的生理恐惧。
城外,蛮军的大队骑兵在八百步外齐齐勒住缰绳。
天地间除了呼啸的寒风,再没有半点多余的人声,唯有一万匹战马偶尔发出的粗重喷鼻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巨大威压。
一名骑着白鼻青骢马的信使从蛮军中军缓缓驰出。
信使没有披挂重甲,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身大景正七品文官的青色葵花补服,腰间挂着一枚银鱼袋。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中原男子,面容白净,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轴金黄色的绫锦绢帛。
赵大桩揉了揉眼睛,一口浓痰狠狠吐向城外。
“张辅成!那是去岁太原府派去关外和谈的户部主事张辅成!”
“他没死!他投了蛮子!”
那名唤作张辅成的降官骑马停在城下一百二十步的安全距离外,正好避开了城头角弓的有效射程。
他勒住战马,仰起头,看着城头上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顾砚,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城上可是河渡关新任通判,顾砚顾修撰?”
张辅成清了清嗓子,声音用中原官话朗朗送出,清脆悠扬,如同在金銮殿上诵读青词。
顾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张辅成展开手中的黄绫绢帛,高声宣读:
“大景户部主事张辅成,奉大帅与左谷蠡王钧旨,特来开导顾大人。”
“大人本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何苦在此苦寒绝地替那些草芥蝼蚁送命?”
张辅成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万千铁骑,又指了指那三架八牛弩。
“王爷仁厚,已知九曲峡之变系怀州斥候私自妄为,不罪及顾大人。”
“大帅亦有密信在此,只要顾大人此刻放下吊桥,剔除门后青铜,迎王爷大军入关就食,大帅保奏大人为晋阳府通判,兼领两河转运使,前程不可限量!”
城楼上一片死寂。
许多军卒转过头,目光落在顾砚的侧脸上。
晋阳府通判,两河转运使。
那是无数寒门士子穷极一生也摸不到的从四品实权要职,手握几十万石漕粮的调配大权,是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张辅成见城头上没有动静,笑意更浓,骑在马背上往前小半步。
“顾大人,你读圣贤书,当明顺逆之理。”
“大景两百年国祚,宗室腐朽,门阀兼并,早已到了天崩地裂之时。”
“王爷引长城各部南下,顺天应人,乃是救中原生民于水火。”
“你身后这道薄薄的城墙,挡得住万千铁骑,挡得住这浩荡天命吗?”
张辅成的话音在风雪中盘旋,咬字极准,甚至带着几分正气凛然的韵味。
赵大桩握着□□的力道大得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骂娘,因为他看见顾砚缓缓抬起了右手。
顾砚从老陈身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柄刚刚铸成的三棱青铜透甲锥。
铜锥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冷芒。
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抹去箭尖上的细微冰霜,动作极慢,极稳。
“张主事。”
顾砚终于开口,声音顺着城门楼的空旷石壁折射下去,平直如水。
“你在太原府喝的是汾河水,吃的是两河麦,受的是先帝恩考。”
顾砚抬起眼皮,目光穿过一百二十步的虚空,落在张辅成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上。
“你跪在塞外部落的靴子底下,吃着中原百姓的骨髓,却来同我谈顺天应人?”
张辅成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勒住马缰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顾修撰,负隅顽抗,不过是玉石俱焚!”
“你以为你守得住?三架八牛弩一响,这城门连半柱香都撑不过去!”
“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顾砚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他握着手中的青铜锥,侧过头,看向城楼内侧。
七百户老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十名拿着农具的青壮正合力将一桶桶熬好的热糜子粥抬上城头。
城隍庙的大梁架在女墙后头,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铁骨,死死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危城。
顾砚把手里的青铜透甲锥插回老陈的箭壶,双手按在积雪的女墙垛口上。
城头上的风很大,将他的破布长衫吹得啪啪作响。
他看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军,看着那些黑洞洞的弩机,声音沉得如同地底翻涌的暗潮:
“大景两百年的脊梁,烂在了诸公的暖阁里。”
顾砚缓缓拔出腰间那柄满是豁口的佩刀,将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
“但今日这道关,顾某替中原百姓担着。”
长刀出鞘,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顾砚转过身,看向身旁的赵大桩与老陈,单薄的身形在漫天飞雪中挺拔如松。
“斩旗。”
顾砚吐出两个字。
赵大桩猛地一愣,随即眼眶里爆出一团凶戾的红光。
他没有丝毫迟疑,扬起手中的斩马重刀,对着城门楼中央那一杆象征着朝廷官防的残破大景龙旗,用尽全力横劈过去!
咔嚓!
三人合抱粗的旗杆被一刀两断!
那面绣着金龙、却早已被硝烟熏得焦黑的龙旗,在狂风中打着旋,从城楼上方直坠而下,啪的一声落进城外的泥水里,瞬间被污血与泥浆彻底吞没。
城下的张辅成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在马鞍上晃动了一下。
斩旗!
边将斩旗,不遵朝命,不求封赏,不受招安。
这是要与全关同袍、与城外强敌,不死不休!
城头上,赵大桩扔掉手里的断旗残杆,一把扯掉身上的破烂号衣,露出满是箭疤与刀痕的古铜色胸膛,在狂风中疯狂拍打自己的胸膛,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几十名守军与青壮同时扬起手中的长枪与生铁锤,声浪冲破了漫天风雪,在大地深处滚滚回荡。
张辅成吓得猛地一扯缰绳,拨转马头,亡命般朝中军大阵逃窜。
蛮军大阵深处,那杆三丈高的苍狼大旗在狂风中猛烈向前倾斜。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八百步外炸开!
第一架八牛弩的绞盘轰然松脱,水桶粗的弓弦猛烈回弹,激起一团数丈高的雪雾!
那根儿臂粗细的生铁凿子巨箭,带着撕裂虚空的尖锐厉啸,顺着冻结的雪原,朝城楼正中央笔直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