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灌进领口,刀子一样刮着皮肉。
顾砚踩着硬邦邦的碎石路,朝关城西面的老龙口走。
靴底的破布早就磨透了,脚掌踩在冻土上,麻木得察觉不到疼痛。
沿途的低矮土房全敞着门,里头黑洞洞的,没有油灯,也没有灶火。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裹着破絮,吃力推着装满干柴的独轮独轮小车,车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得很长。
看见顾砚走过来,推车的老妇停下脚步,把冻得发紫的手缩进袖口,浑浊的眼珠定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路边挪了挪,让出道来。
顾砚没有停步,拇指在右手食指的老茧上碾过两圈。
这些百姓把命押在了他身上。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党争,不懂兵部的账目,只认得谁给了一口饱饭,谁没有在蛮子进关前脚底抹油。
老龙口在关城西侧的高坡上,是前朝引两河活水入关的咽喉。
还没走到坡顶,一股刺鼻的硫磺和松脂焦糊味就扑面而来。
火光把半边夜空映成暗红。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青壮围在渠堤上,汗水刚从脊梁上渗出来,就被风冻成白色的冰碴。
赵大桩光着膀子,胸口长长的旧刀疤在火光下泛着乌紫,手里抡着一柄八角生铁重锤,狠狠砸在烧得通红的岩石上。
铛!
火星崩起半尺高,生铁锤头反震回来,赵大桩虎口裂开一道血口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栽进热灰堆里。
地上只崩下来两块拳头大的碎石,底下的深灰岩层纹丝不动。
“操他娘的硬骨头!”
赵大桩往掌心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抓起地上的皮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把嘴上的络腮胡。
“这下面不是夯土,是前朝的整块花岗青石!”
“火油烧了三茬,石皮都烧炸了,里头的石心还是冷的,砸不动!”
周围的十几个汉子瘫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铁镐尖端全都卷了刃,变成一个个钝铁疙瘩。
顾砚快步走上堤坝,脚下被热灰烫得发烫,焦糊气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滚烫的碎石子,放在掌心搓了搓。
石子边缘泛着青灰,杂质很少,确实是硬度极高的整块条石。
“火油还剩多少?”
顾砚拍掉手里的石粉,抬头看向赵大桩。
“六十个铁筒,方才烧地皮用掉了二十个,现在只剩四十个了。”
赵大桩把铁锤顿在地上,眼眶熬得通红,血丝密布。
“大人,天亮前要是砸不开这道坎,上游的活水冲不下来。”
“等天一亮,蛮子的游骑摸过来,咱们这些人光着膀子在堤上,全成了活靶子。”
顾砚站起身,顺着狭窄的渠埂往前走了十几步。
老龙口的地势像一个收紧的葫芦嘴,上游的未冻河道在葫芦肚里积蓄,水面泛着白沫,在夜色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那道拦水的旧石坝,横在最窄的水口处,高出水面约莫半丈。
水流在石坝下方打着漩,拍击着堤根。
顾砚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舆图,却没有低头看,图上的每一道水线、每一个标高,早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赵大桩。”
“在!”
“你在这关里待了八年,前朝留下的水则碑,在什么位置?”
赵大桩愣了一下,挠了挠满是油垢的短发。
“水则碑?好像在旧渠东面的乱石滩底下,早被泥沙埋了几十年,大人找那个劳什子干啥?”
“找水眼。”
顾砚走到石坝的正中,抬脚跺了跺脚下的条石。
“前朝修水利,讲究分水三七开,石坝下面绝对留了过冬的泄水暗眼。”
“当年废渠的时候,工匠懒得搬运巨石,必定是用碎石和黏土把暗眼封死。”
顾砚的目光顺着石坝的走势往下移,最后定在石坝底部的三处凹陷上。
“拿火油,不要泼在坝面上。”
“把四十筒火油,全顺着石缝灌进坝底的暗眼里。”
赵大桩眼皮跳动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尖。
“灌进水里?”
“火油浮在水面上,引火之后,火贴着坝底的石头烧。”
顾砚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等石心烧透,把上游引水渠的冰块推下来。”
“极热遇极冷,石头自己会炸裂。”
赵大桩听得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
“这……这能成?”
“试试死不了人,砸不开,天亮全得死。”
顾砚冷冷看了他一眼。
赵大桩不再废话,回身朝着瘫在地上的汉子们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爬起来!”
“搬火油桶!顺着底下的石缝往下倒!”
十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冲向后面的大车,把黑铁圆筒扛上堤坝。
沉重的铁筒被铁钎撬开火漆,浓稠发黑的松脂火油咕嘟咕嘟倒进石坝底部的缝隙里。
油质黏稠,顺着冰冷的石缝向下渗透,很快在坝底的旋涡表面铺开一层厚厚的油膜,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独眼老卒老陈一手提着腰刀,一手扯着一条粗麻绳,从山道下步步走上来。
麻绳的另一头,套在白天那个行营传令兵的脖子上。
传令兵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棉袍在泥雪里滚得污黑,嘴唇乌紫,嘴里塞着一团破麻布,被老陈一路拖拽上堤,脚掌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沟。
老陈走到顾砚身后,抬脚狠狠踹在传令兵的腿弯上。
噗通一声,传令兵跪倒在碎石灰堆里,膝盖撞在石块上,痛得闷哼了一声。
“大人,这小子在后营不老实。”
老陈伸手扯掉传令兵嘴里的破布,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他藏在靴子筒里的短刃把绳子割了一半,想要摸去马厩偷马。”
“被老汉一扁担抽在后脑勺上,给拖回来了。”
传令兵抬起头,满脸是血泥,眼神恶狠狠盯着顾砚,剧烈喘着白气。
“顾砚,你私扣行营使者,聚众毁坏河堤,回了兵部,抄家灭族都算轻的!”
“抄家?”
顾砚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青布棉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顾砚出身寒微,家中只有两间漏雨的茅屋,三亩薄田。”
“父母早亡,无妻无子。”
“兵部的大老爷若是想抄,尽可以去抄个干净。”
传令兵冷笑了一声,嘴角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你以为你守得住?”
“你以为老龙口放了水,就能挡住左谷蠡王的一万铁骑?”
“我实话告诉你,河渡关不是守不住,是必须丢!”
顾砚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
“接着说。”
传令兵喉结上下翻滚,眼底闪过一丝癫狂的光。
“大帅在怀州根本没有存粮!”
“去岁十月,户部拨给怀州大营的三十万石冬粮,被中军断事官转手卖给了晋商,运出关外换了战马和皮毛!”
“大营仓廪里堆的全是沙子杂草,这件事,狼庭知道,大帅知道,连京城里的几位阁老都知道!”
夜风突然停了一瞬,老龙口上方的死寂让人毛骨悚然。
正在倒火油的几个兵卒动作猛地僵住,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传令兵。
赵大桩手里的铁钎咣当一声掉在石头上。
“三十万石冬粮……卖给了关外?”
赵大桩的声音发飘,像是在梦呓。
“河渡关的弟兄们喝了三个月的刷锅水,啃树皮嚼草根,后方的爷们把三十万石粮食,卖给了蛮子?”
传令兵狂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厉。
“不把河渡关让出来,蛮子的铁骑怎么去抢两河的麦子?”
“蛮子拿不到粮食,就会把倒卖军粮的账册捅到朝廷去!”
“顾砚,你守着这破关隘,挡了大帅的路,挡了内阁几位相公的路,你是在找死!”
这几句话像是淬了毒的铁钉,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军卒的心口。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传令兵,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
绝望,比极寒的风雪还要冷,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他们原以为只是朝廷软弱,只是大帅怯战退缩。
谁能想到,这塞外苦寒之地的几百条人命,从一开始就被换成了晋商账册上的银两,换成了京城府邸里的丝绸美酒。
老陈握着腰刀的手在不可控制地颤动,刀鞘上的铜环撞击着革带,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顾砚依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容隐在火光的阴影里,看不出半分惊骇。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磨损严重的豁口铜钱。
铜钱边缘的豁口,被他的指肚摩挲得泛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我知道。”
顾砚开口,语调平直得像是在念公文。
传令兵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知道?”
“广济仓外讨饭的北境老兵,有人是从怀州大营逃回来的。”
顾砚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扣着铜钱。
“三十万石冬粮,出关换了八千匹战马,四万具熟铁甲。”
“但那些马和铁甲,根本没有运进大营,而是停在了崔大帅的私家庄园里。”
顾砚迈步走上前,停在传令兵身前半步的位置。
“守关的人不是死在蛮子的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算盘里。”
顾砚弯下腰,伸手抓起传令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扯起来。
那双清癯深邃的眼眸直直刺进传令兵的眼底。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顾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些坐在暖阁里拨算盘的人,坐在太庙里指点江山的人,他们算尽了利弊,算尽了贪欲,却唯独没有算过一件事。”
“什么……”
传令兵嘴唇哆嗦着。
顾砚松开手,任由传令兵摔回泥雪里。
“他们没算过,人被逼到了绝境,手里握着刀,是会杀人的。”
顾砚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十个满眼血红的军卒。
“倒油。”
顾砚抬起手臂,指向坝底的深渊。
“点火!”
赵大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抓起火把,狠狠掼进了石坝底部的缝隙中。
烈焰呼的一声冲天而起!
倒满了火油的石缝化作了一条赤红色的火龙,滚滚浓烟裹着热浪猛烈冲刷着冰冷的青石坝基。
水火交融之处,发出刺耳的滋滋爆鸣声,水汽蒸腾而起,在老龙口上方结成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火焰疯狂灼烧着厚达数尺的花岗岩。
半个时辰过去。
原本青灰色的石体被烈火烧得通红,表层的石皮不断脱落,噼里啪啦掉进沸腾的漩涡里。
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
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闷雷声。
碎石在脚下微颤。
老陈快步冲到堤坝边缘,眯起独眼看向远方。
“大人!蛮子的游骑摸过来了!”
老陈的声音紧绷。
“前头至少有三百骑,一人双马,带了轻弓,离这儿不到五里地了!”
山道尽头,已经能看到雪雾翻腾,黑色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那是狼庭先锋的苍狼旗。
蛮兵发现了老龙口的火光,正全速冲杀过来。
“推冰!”
顾砚没有回头看那些骑兵,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道烧得通红的石坝。
“把引水渠里凿下来的暗冰,全给我推下去!”
赵大桩红了眼,抓起一根粗木杠,插进上方早已凿松的巨大冰块下方。
“给老子起!”
十几个汉子合力,用肩膀死死顶着木杠,全身青筋暴起。
轰隆!
一块长达两丈、重达数千斤的巨大冻冰失去平衡,顺着陡峭的滑道狠狠砸向烧得通红的坝底!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坚硬如铁的极寒冻冰,结结实实砸在滚烫赤红的岩石上。
极其尖锐刺耳的脆响骤然炸开!
整座石坝剧烈颤抖起来,烧透的岩石在极热与极冷的剧烈冲突下,内部结构瞬间分崩离析。
无数道指头粗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在石体表面疯狂蔓延!
咔嚓!
咔嚓!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坝底炸响,整块重逾万斤的前朝镇水巨石硬生生爆裂成无数碎块!
活水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蓄积了整整一冬的上游水流,顺着崩裂的缺口狂暴涌入。
水流裹挟着泥沙和巨大的冰块,像一头被困了千百年的凶兽,疯狂撕扯着残存的堤岸。
轰隆隆!
整座老龙口石坝彻底坍塌。
汹涌的浊流卷起数丈高的白色浪头,越过断裂的石槽,顺着早已干涸的老龙口旧渠,咆哮着冲向东面的盐碱甸子!
浊浪滔天,泥沙俱下。
冲到半山腰的三百名狼庭游骑猛地勒住了战马。
领头的蛮将惊恐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浑浊巨流,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尖锐的悲鸣。
水流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下高坡,狠狠灌入关城外的千亩平原。
原本干涸坚硬的盐碱地面,在活水的浸泡下迅速软化,地表浮雪被冲散,露出了底下深达数尺的黏土层。
眨眼间,方圆数十里的盐碱甸子化作了一片翻滚着泥浆与浮冰的沼泽汪洋!
前方的几十名蛮兵避让不及,连人带马被卷进奔腾的泥流之中。
战马疯狂蹬动四蹄,却在齐腰深的烂泥浆里越陷越深,根本无法借力,最终被后面冲过来的巨大浮冰砸翻,沉入了泥浆底下。
剩下的两百多骑蛮兵仓皇调转马头,拼命往高处的荒坡上逃窜。
他们看着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泥沼,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
大景的官兵,竟然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城外粮田!
堤坝上,几十名大景军卒瘫坐在碎石堆里,看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洪水,有人在大笑,有人却在捂着脸嚎啕大哭。
水放下来了。
关外的骑兵过不来了。
但这道关城,也彻底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泥潭之上的孤岛。
顾砚站在风口里,看着滔滔浊流一路向东奔涌,将两千亩开春的官田彻底淹没在浑水之下。
天地间一片苍茫,除了轰鸣的水声,再无其他声响。
赵大桩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拖着沉重的铁锤走回顾砚身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气。
“大人,蛮子进不来了,走九曲峡,他们至少要绕行三天的山路。”
赵大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咱们的田没了。”
“关里的存粮,撑不过七天。”
顾砚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行营传令兵。
“老陈。”
“在。”
“把他关进县衙大牢,每天给一碗清汤,别让他死了。”
顾砚将那枚磨损的铜钱塞回怀中,贴着滚烫的胸膛。
“赵大桩,带弟兄们回关,把库里所有的生铁箭簇拉出来。”
“用磨刀石,一柄一柄给我磨出刃来。”
顾砚转身朝山道下方走去,青布长衫的衣角扫过泥泞的地面。
“杨慎轩的兵马到不了太原府,狼庭的大军,三天后就会出现在九曲峡口。”
赵大桩神色猛地一变。
“杨巡抚……到不了?”
顾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得让人害怕。
“三十万石军粮是怀州大营卖的,太原府的通判和粮道,谁敢说自己手上是干净的?”
“周应元去太原府,送的不是求援信。”
“是催命符。”
山风呼啸,卷起顾砚单薄的衣袍,他不再说话,径直走进了满城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