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候府了。
空旷而广阔的府邸,丝毫不失自己的威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被街两旁的鞭炮声簇拥着、被过往人们欣慕的目光所流连着、被高而遮天蔽日的院墙所庇护着。
沈桉就是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回到了候府的。
她深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
轻蔑的,不屑的,事不关己但爱看热闹的。
她知道自己从此身败名裂了,宫里的消息传到了候府,也传遍了整座昭宁城。
大家会如何想她,是不择手段的、会费尽心机的吗,还是……总归不是好词。
她在马车里如坐针毡。
对于一个爱面子的人,别人的一句不是,哪怕是轻飘飘的,也会使她感到无限羞耻。
母亲也不说话。
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如何宽慰太后,如何对府里的众人交代,如何处置……处置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母亲……”她怯怯地开口,“您骂我吧。”
是她叫母亲丢人了。
“其实您何必亲自接我回来。”她苦笑。
午后的空气,暖暖的,静静的,公主抬头看了沈桉一眼:“为何这么说?”
她的声音柔和,温婉,恍若一朵悄然开放的百合花。
那一刻,沈桉终于明白七哥哥的性子随谁了。
母亲越是这样,她心里便更加愧疚。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母亲。”她抬头,眼中似有泪光闪闪,“母亲平日里待我这样好……”
车停了,停在正厅前的大院里,这个院子沈桉熟悉得很,从前她日日接沈砚回家,直到了这里,才恋恋不舍停下,在两排耀色十足的灯笼前分别。
车停了,侍卫们挑起帘子。
公主并未下车,甚至没有起身,她直视着沈桉:“那你可后悔?后悔同砚儿在一起?”
沈桉没有丝毫迟疑,果断摇头。
公主又道:若我不同意呢?你也不愿放弃?”
沈桉低头,逃避着公主的目光。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桉桉。”
清楚结果的公主偏头,神情有些欣慰。
“你放心,就算全天下人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还有母亲在。”她的话随着帘子飘动,将决心融进冬日寒风,融入这世间的一花一木,融入万物生光辉,为他们的坚持。
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沈桉承认自己是震惊的。
“当真?”
她几近热泪盈眶。
“可我不许你们做傻事,一切都有母亲担着。”公主偏头,关爱着这个自己素日疼爱的女儿,“譬如不活了这样的话,日后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嗯!”
其实沈桉未必听清楚了她的话,她已被感动冲昏了头脑,哪怕公主现在叫她抬十头牛,沈桉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走吧!”
遥遥望去,整个靖安候府静静矗立着,在这暮冬时节最热烈的节日里面,被破天的喜庆欢迎着,而后拒之门外。
只因今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堂堂候府正经的小姐公子,兄妹之间居然传出这样的丑事来,叫人又惊又气,什么世道,兄妹之间也能暗自苟且,毫无法度遵纪,毫无人伦纲常!
老侯爷已经气的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他扬言一旦沈砚回府,便将他活活打死!如此不肖子孙!大逆不道!打死都是轻的!
他觉得一定是沈砚先勾搭的妹妹,以自己这一世追女孩子的经验来讲。
自然了,沈桉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不叫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好心好意将她带回候府,她倒好,勾搭自己的儿子,丝毫不顾廉耻!
好一出《农夫与蛇》!
“公主来啦!”
看见公主,素方惊喜地叫了一声。
老侯爷抬头,一双死眼直勾勾盯着公主身后的沈桉:“贱人,你还知道回来?”
说着,他从桌上抄起一个瓷瓶子,也不管瓶子里插满了花,直挺挺地朝着沈桉砸过去。
“砰!”
瓶子没有砸到沈桉,而是被公主拦下,撞到她厚软的大氅上,发出一声闷响。
娇软的花儿被连根折断,瓶子里的水有大半泼到了大氅上面。
“你干什么?”侯爷怒不可遏。
“你干什么?”公主毫不退让。
“我要教训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惯着她!”侯爷冷哼,“一个没父没母的。”
“可不就是嘛,我听说柳姨娘这些天胎相不好,怕也是被她气得呢!”花姨娘跟着冷笑,“这下好了,因为你,候府的脸都丢尽了,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扫把星!”
其余人,冷眼看着,却不说话。
来到这里这么多天,沈桉第一次看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秦姨娘:“就这样,还配给太后娘娘进献贺礼……”
看看看看,被赶出来了吧?上不了台面就是上不了台面。
兰姨娘的目光集中在沈峦身上,她平静地近乎残酷。
花姨娘自然是逮着错处大骂一通,却还觉得不过瘾。
平日对自己破位关照的哥哥姐姐也不说话了,素方和赵婆婆也不说话了。
可是这一切,沈桉无从辩驳,她就是丢人了,就是叫候府丢脸了,她能说什么呢?
“你可知罪?”
她听见侯爷怒气冲冲地问她。
沈桉不语,什么叫知罪,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罪过吗?还是叫候府丢了人是罪过呢?
如若是后者,她认。
“女儿知罪。”
她缓缓跪地,才跪了不久的膝盖再次痛了起来。
侯爷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花姨娘却一脸愤恨:“柳姨娘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
沈桉的脊背挺了起来:“柳姨娘的事情与我何干?”
真是搞笑,莫名其妙安这么多罪名给她,她和柳云酥关系很好吗?
花姨娘忙看向侯爷:“你看她!”
“你住口!”花姨娘还想说什么,被公主吼住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侯爷看了沈桉一眼:“认罪认罚,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以后不许在和砚儿来往,更别因此坏了砚儿的亲事,叫人笑话!”
此言一出,公主都呆住了。
“你不是从不关心砚儿?”
“那是我儿子,亲儿子!”侯爷吼完了,又回头,“我会把你送到庄子里面去,给你一个安身之所,但不可再回京,再和砚儿见面,你可明白?”
沈桉没有说话,她紧紧攥着身侧的衣角。
成亲?他就要成亲了吗?
那他们……
她说过,若他有了妻子,自己绝不会沾染半分的。
她听见公主问:“不论是谁家女儿,你可问过了砚儿的意思,他绝不会答应的,再者,桉桉要留在我身边才放心呢!”
侯爷:“如此良人,他自然愿意。”
这时候,柳云酥突然起身了。
她从来都是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突然有了动作,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花姨娘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柳姨娘并不看她,她直视着侯爷:“我有证据呈上,证明沈桉接近七公子居心叵测,动机不纯。”
她伸手,掌中焕然出现一件信封。
这个信封,沈桉再熟悉不过,是舅父和舅母寄给她的回信,她记得这里面不但说了自己的绣品卖得好,还说了一些陈年往事。
她的父亲连奇云,贪污受贿,收人钱财却未履行承诺,被官衙抄斩以后,山上的盗匪伺机报复,在连府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表面如此,可私底下,他还偷偷地做药物生意为自己敛财,这种药物,少量用可有祛瘀止泻之效,一旦过量,便会叫人欲罢不能,渐渐上瘾无法摆脱。
大雍明令禁止此药,剂量都有明文规定,所有药铺子药堂,都要以此为准则,不可逾矩。
此药名叫踏云散,喝了它的人步子虚浮仿佛身处云端,因此得名。
是以连奇云一下子无法集齐大剂量的踏云散,于是他借职务之便大肆搜罗,拿到药后便斩草除根,将整个铺子连同人通通灭绝,再转手将药卖给达官贵人,迅速牟利。
“之后的所有事实,都在这信里面了。”柳姨娘将信纸翻出来,而后看了沈桉一眼,“而这封信,是在八小姐的闺房里发现的呢。”
她轻扬了扬,信纸随着手的动作纷飞着,一时无法挣脱掌控。
“这踏云散产自北蛮,连奇云从大雍搜刮完了,便暗自从北蛮采购,不知害了多少人了呢?大雍与北蛮向来针锋相对,若陛下知晓此事,会不会龙颜大怒呢?”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叫人心悸得簌簌冒鸡皮疙瘩。
“身为连奇云的后人,她若要为自己找一个靠山,七公子和公主身为皇室血脉,自然成了她的最佳人选了!”柳姨娘字字掷地有声,“如若不是,她分明知晓此事为何瞒着不说,沈桉此举,摆明了就是要将我们所有人拉下水啊,侯爷!”
经过柳姨娘一通分析,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扑朔迷离。
侯爷将信拿在手里看了许久,才连同信纸一起拍在桌上,他噌噌称道:“还真是小瞧你了,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重,我平生最痛恨卖国贼,你既为你父亲遮掩,那便从什么地方来,回什么地方去吧!”
“父亲……”
“沈桉,注意你的措辞,那个魔头才是你父亲!”
对于那个魔头父亲,沈桉无从辩驳。
连奇云是什么人呢,是连他亲生母亲都唾弃的人。
可连奇云是她的父亲,他做什么,和她做什么,是一样的。
她从未想过要找什么靠山,却也忽略了一件事情,此事一旦事发,整个候府都要受到牵连。
沈桉从始至终没有想到,她会栽在这封信上面,她一直坚持的爱情,比起这确凿的叛国证据,确实太渺小了,这一点,她如今才明白过来。
在此之前,她只自私自利地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可这份幸福落在别人眼里,岂非是滔天的灾难?
她为何要留着那封信呢,许是因为连奇云是她的父亲,可留与不留,这件事情早晚被翻出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迟早都要回到那片荒芜之地的。
她听见公主无奈地叹一声。
“母亲不必护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府中所有人。”沈桉咬牙,“求母亲好生照看我弟弟,他当年亦被衙门判了无罪释放,不算罪臣之后,还有我娘……”
“你放心,我会常去看望。”
听见交代的话,公主终是忍不住,拿起帕子开始拭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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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