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浸染着、浸染着,从天边一点点漫下来,光线在屋内散乱地错落着,停滞在他们脸上的,屈指可数。
“桉桉,你依旧为此耿耿于怀吗?”
他哑声道,双手捧着她的脑袋,她发鬓上不知何时别了一朵白玉兰花,在这寂寥的秋夜里,倒多了几分新鲜气息。
沈桉的怀抱松了,她为自己腾出更多的空间去抬头看他,她只看得见他的下巴和唇角,看起来是平静的、没有波澜的。
为何?
她为何不能耿耿于怀呢?她是被伤害的人!哪怕手刃了凶手,她也有缘由、有权利耿耿于怀,为着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你觉着我不该吗?”
心中憋着怒气,说话亦多了几分锋芒,连“哥哥”也不叫了。
这并非一时兴起,她一直想问的,为何看到那样的场景他会无动于衷,为何看着同他有过一夜之缘的云袖死了,他也能无动于衷?
明明他还算一个待人不错的。
许久过后,她看见他没有一丝波动的嘴角,终于松动了。
沈砚察觉到女子的眼睛定格在自己脸上,他知道如今若不解释清楚,日后总会引出更多的误会来。
于是他向她说了实情。
“兄妹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听了事情的原委,沈桉紧皱的眉头总算有了些许松动,她松开了他:“嗯,哥哥,从此刻开始,你是我在这府中除了弟弟以外最亲近之人了,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从今日开始,她不但有亲弟弟在身边,也有哥哥保护了。
“好。”沈砚抬手,将她头上的花瓣别好,“从此刻开始,我沈砚,也有了要守护的妹妹了。”
天黑了,一旁的两只小鹦鹉也许肚子饿了,于是开始叫唤起来,沈砚便叫阿顺来送些吃的,他们坐在塌前一同照看着沈峦。
沈桉:“今晚只能劳烦哥哥照顾了,我固然……固然担心弟弟,可一直待在这里别人也要闲话,不如明日再来。”
沈砚只应了一句:“你放心。”
沈桉点头,顿觉安心:“那妹妹走了。”
她起身,堆积在地上的衣裙便如同绽放的桃花般展了开来,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说:“夜深露重,我叫阿顺送你回去。”
沈按摇头,心中有自己的打算:“不用了,我有事要办,劳烦阿顺将这几坛酒送回我住处即可。”
“好。”沈砚只答应了她一声,并未坚持。
出门的时候,凛冽的北风刮着院内那棵柏树,簌簌的红叶从天上落入人间,落到她肩上,她伸手,那薄薄的叶子便飘到了掌心。
柏树、鹦鹉、阿顺、武陵香……
她总觉得眼前此景似曾相识,仿佛上一世就安排好了的。
“八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东跨院里,五哥哥正在院中练剑,虽然力道不足,可招式利落,身姿缭绕,因而多了几分柔美之气,看见沈桉进来,他忙收了剑,笑着招呼。
“来帮峦峦收拾收拾,五哥哥好兴致。”
沈川笑了,戏谑似的:“若是有心,天色多晚都不算晚的,更何况我又不像七弟素日怕黑的,他一到了晚上,定是连门都不肯出的。”
此言一出,他察觉到沈桉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了。
沈川不解,他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如何刺激到了她,七公子怕黑,这不是侯府中人尽皆知的事?
他犹豫着开口:“八妹妹?”
沈桉笑笑:“我竟不知。”
沈川:哦。
她这话声音太小,沈川不明白她这是对自己说,还是自言自语,于是也沉默着。
接着,他便看见不远处的妹妹提着裙摆,越过跨院的院墙,往九公子院中去了。
从小娘就教导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些年来沈川一直遵循此道才相安无事,就如今日,他固然好奇沈桉的突然到访,却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独自回屋去了。
进了屋,沈桉便看见弟弟的贴身丫鬟,名唤银言的,银言和轻言是亲姐妹,命运却天差地别,银言去了外祖家躲过一劫,可怜了轻言,在府中被连累,未能保住性命。
看见了那张同轻言相似的面庞,沈桉心里触动,说话也不利索了。
她磕磕巴巴地将今日的事情讲了,却隐瞒了弟弟中毒一事,只是问银言:“九公子今日可都吃了些什么?”
银言不解,依旧老老实实回道:“近日公子胃口都不好,早膳没有吃,午膳和晚膳都在正厅里同大家一块儿吃的,只是前日晚上三夫人派人送来一碗参汤来着,奴婢早上去看时已经没有了,应是被公子喝掉了,小姐何以这样问?”
沈桉:“三夫人?”
银言说的,应是三公子的妻室李氏。
她和九弟素无往来,为何无缘无故送来参汤?这汤恐怕大有问题。
“那汤有无剩余,你们家公子喝完有无异样?”她急急地问。
银言摇头:“九公子都喝光了,连碗奴婢也叫洗了,八小姐为何这样问,可是有什么吩咐?”
屋里光线昏暗,连只蜡烛都没有点,沈桉担心她一个小女子听了这样的话,独自住着心里害怕,于是宽慰道:“你别担心,我就是看九公子近日身子不好,多关心几句,夜深了,银言,若你一个人住害怕,便过来同我一块儿。”
身为这府中唯一一个自己家里的丫鬟,她看着,心里便多了几分亲切和疼爱。
银言摇头:“奴婢不怕,夜深了,小姐路上小心。”
回到住处,沈桉便接到了苏刃的来信,十多年的至交,苏刃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信中将弟弟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说了。
“此毒名为断肠草,中毒之人腹部绞痛、呼吸不畅,最终窒息而死,这类毒物一般会混入食物中,使人误食,沈峦很可能吃了被人做过手脚的食物才会如此。”
听了银言的话,又看了信,沈桉对三公子的疑虑更加深了几分。
若真是三公子,他何至于动手呢?哪怕弟弟日后有了出息,做了官,也不会威胁到他的侯爵之位。
可……
早就听闻三公子倾慕云袖,他是否发觉了自己设计让云袖丢了性命,于是在流胭阁下毒,又在侯府内对弟弟下手,为了省事,因而用了同样的手法……
如此说来,倒是有几分根据。只可惜没有实证。
更何况,身为侯府嫡子,以此来暗害,显得低级。
沈桉正想得头痛,一抬头,却见阿顺从院门中溜了进来。
他进了屋,恭恭敬敬地跪拜:“八小姐,我们家公子派我送酒过来,另外——”他停顿了下,才悄声道:“九公子醒了,如今已进了晚膳,没有大碍了,我们公子说,请小姐宽心。”
阿顺是会说话的,这一句“我们公子说”,叫人心里一暖。
她无措地搓着手,心里百感交集:“你,你替我多谢他。”
阿顺应了一声走了,她上前去查看自己的几坛酒,她记得有一坛是开了的,如今却全都变成了新封好了的。
一定是他叫人换了。
他说自己送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她给了,他便换了一个继续送。
酒……吗,倒还好啦,重要的人的心意。
被亲近之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小姐,这是什么酒呀?”
中秋节那日,春桃没来,因而不知道,她只觉得这酒香甜好闻,怎么自家小姐如此痴痴地看着,好似马上要醉了呢?
沈桉若有所思,抿起唇角:“大概是……前无古人之酒吧!”
春桃聪明,她不愿细想小姐口中的繁杂古文,却一眼看出小姐心情好,“必是好酒,才能让小姐如此高兴!”
酒……吗,倒还好啦,重要的人的心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被亲近之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她带着这份欢喜入睡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中幻想着,在几里外的院落里,安静的柏树下亮着光,里面传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玩闹声。
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仿佛落入了某人的怀抱。
他恼怒时的大力欺负,愧疚时的低声道歉,此刻都融入这个怀抱中去了。
“春桃,我想听一个故事?”
“嗯?什么故事?”春桃亦褪去了妆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绣好的刺绣。
“就是……”沈桉欲言又止,拼命组织着措辞,“我那日病了,记得不太真切,你可否为我讲讲?”
于是春桃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说了侯爷的置之不理,众人的冷眼旁观,以及自己看到七公子眼底露出的担忧时,心里如何如何惊讶,等等。
“他那日,那日来得很晚吗?”沈桉问。
春桃没有听懂:“小姐,你说谁?”
沈桉:“七公子……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吗,他身上,可带了什么照明的东西?”
春桃回头,只见自家小姐将头埋在了被子里面,瞧不出神情。
“七公子当日刚寻完值回来,手上只带了一把贴身的佩剑,至于照明的东西……倒是不见他带,至于时刻……奴婢不甚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时正院是落了锁的。”
她很快听到身后的床榻抖了一下。
“怎么了小姐?”春桃忙问道。
无人应答。
春桃记得,人在即将入睡时,有时会抽搐一下身子,许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小姐已经睡着了呢,春桃这样想着,忙借着月色,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床上之人如释重负般地落下泪水来,欢喜中掺杂着心疼,叫她一时哽咽,无法应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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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