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月圆之时,中秋佳夜。
因太后病愈,公主得以回府主持夜宴,从宫中带回许多亲赏的稀奇玩意儿,给各房中都送去了一些,一时欢笑声不绝,这回给沈桉送东西的是公主的丫鬟素方,除了公主交代的簪子细软之类,还为她带了许多自制的胭脂细粉,色彩纷呈,沈桉内心感激不尽,忙收下了。
素方:“公主听赵婆婆说您在府里受了委屈,特让我亲自过来瞧瞧,看小姐如今的气色,病倒是大好了,我回去便告诉公主这个消息!”
闻言,沈桉乖乖点头:“倒是叫母亲担心了,是我不好,麻烦素和姑娘回去说一声,就说我已好了。”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几日前发生的事情。
七哥哥不知是从哪里请的郎中,自那晚生病后,日日都要探望一次,检查她的饮食起居,还要亲眼看着她吃了药才肯走,五十两的费用尽心尽力至此,更让她体会到赚银子的艰难。
因这老杏林的绝佳医术和时时操心,她才好得那样快。
她自认为皮糙肉厚,从前不总生病,一生病,每个十天半个月起不了床的。
将素方送出了门,却见她又往赵婆婆的房间去了。
沈桉不愿多管别人的闲事,便自觉地回到屋里做绣品,自从和七哥哥说了做绣品还债的事情,沈桉便上心了起来,往外祖家去了一封信,待她的绣物做好了请舅舅舅母帮着变卖,如今还没有回信,先着手准备着,到时候才不致太手忙脚乱。
毕竟是托别人做事情,只有自己先准备好了,才不致使人为难,看在弟弟的面子,外祖家也会为自己帮忙的吧,沈桉心想。
她刚描摹出几个手帕的式样,便听见隔壁房里传来欢笑声。
不多时,开门的声音响起,是素方,她临走时特意来沈桉房中瞧了一眼:“八小姐,我走啦!”
对上素方的眼眸,沈桉笑着起身,走到门口相送:“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素方姑娘,夜宴时有需要什么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这回,她身上可是连一点多余的打赏钱都没了。
她只有以礼相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素方:“小姐快回去吧,病刚好,当心着凉!”
她生得俏皮可爱,走起路来,像一只欢脱的兔子。
沈桉淡淡地笑了,心中却是极惬意的。
这样的生活,便是她所期望的,充实的,和谐的,平平凡凡的。
哪怕住在下人的偏房里,院里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花卉,唯有一棵孤零零的柏树枝,叶子还未长全,便到了秋天。
她站在那光秃秃的细枝前,看着地上零零散散的几片落叶,眼底漫出那日的情景。
七哥哥院里的枫树,是高大的,粗壮的,枝繁叶茂的,此时此刻,自己面前的这一株,是否由七哥哥院里移栽而来呢?爹在世时说过,愿她长成一棵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便能顶天立地,沈桉依旧记得。
只是,这点微妙的期许,远抵不过他所犯下的那些滔天罪责。
突然,从偏房传出来赵婆婆愤愤不平之语:“侯爷说,七公子的立冠之礼就定在今年中秋了,三公子和五公子立冠之时好大的排面,七公子好歹是嫡出的侯府公子,冠礼延期就算了,还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算了吧娘,侯爷的决定,不是你我这样的下人可以评头论足的。”
屋里,她的儿子媳妇低声劝着,要赵婆婆声音小些。
可沈桉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身为常山公主的陪嫁丫鬟,赵婆婆的意思,就是公主的意思,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受到这样的待遇,心里自是不高兴的。
公主原以为,侯爷带着三位公子去了碎云城,是有心栽培她的砚儿的,谁知回京时竟连冠礼都未举行,硬生生推到了现在。
还带了一个歌女回来。
她想,公主殿下定是极不满的。
一阵珠帘翻动的声音响起,沈桉回头,赵婆婆一掀帘子走了出来。
看到沈桉,赵婆婆一愣。
沈桉娴静一笑:“婆婆哪里去?”
“去,去……”赵婆婆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
方才的话,八小姐听去了多少呢?
沈桉笑了笑,装傻:“方才听到赵婆婆房中好大的动静,婆婆不会和谁吵架了吧?”
听了沈桉的回应,赵婆婆松了口气。
沈桉看着一副乖巧的模样,她怎么会撒谎,若是听见了,便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没听见就好,没听见就好。
若是让正经主子听见她这老婆子在府中妄论主子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八小姐看着可乖,万一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赵婆婆深深地松了口气。
看沈桉满脸疑惑,赵婆婆忙解释:“方才是素和姑娘过来说了为七公子准备冠礼的事情,儿子媳妇偷懒不肯动手,我便说了他们几句,小姐别放心上。”
沈桉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问道:“就在今晚?”
赵婆婆点头:“就在今晚。”
刚说完,赵婆婆便意识到不对劲。
八小姐向来不关心这些繁杂琐事的,今日竟然过问了,这太阳,岂非要从地底下升上来了!
于是赵婆婆试探地问道:“八小姐可有什么要吩咐老婆子的?”
沈桉笑着摇了摇头:“婆婆,您有什么需要帮忙唤我便可。”
她这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落在赵婆婆眼中,心中更多了几分疼爱。
虽说主仆有别,可这小姑娘,来时便一副谨小慎微、不问世事的模样,只当是个怕事的,没想到在花姨娘和秦姨娘争吵时竟为她出了头,赵婆婆便知道,八小姐是个感恩戴德的孩子。
小姐生病时,只有七公子伸出援手,如今她病好了,于是想要真心帮忙。
一时间,赵婆婆竟然有些感动。
从小到大,七公子便少与人接近,嫡出的亲哥哥怕他夺了自己的侯爵之位,早早便娶了亲生了孩子,其余哥哥姐姐,除了二小姐没有亲姐妹,大小姐和五哥哥,四小姐同六姐姐,谁不是亲兄弟姐妹在一块儿玩耍的。
二小姐,如今也有了八小姐作伴,从始至终,只有七公子是孤身一人的。
哪怕有圣上的器重,祖母的疼爱,爹娘的关照,从小到大的被忽视,又怎可同日而语?
他拥有了至高的身份,却从未体会过身为一个人的快乐。
就像前几日,仗着公主殿下不在,七公子还未回府,他们便将正院的门锁了,若不是三公子授意,谁敢这样大胆呢?她出门去的时候,一眼望见七少爷握着剑柄的左手,手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潇潇的冷风只刮得人脸生疼,心也疼。
想到这里,赵婆婆差些又落下泪来。
三公子和七公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何至于针对至此?
相煎何太急。
赵婆婆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小姐一片好心,若有什么需要小姐做的,老婆子一定开口。”
沈桉点点头,笑了一笑:“好。”
府里上下很快知道七公子冠礼的事情,阖府都忙活了起来,为了中秋佳夜,也为了七公子。
靖安侯府有一处广袤的后花园,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开,用于夜宴布置,众人游玩赏月,厨房早早做好了月饼等吃食,只等晚上开宴了。
沈桉自然没闲着,帮着宁安与素和拾掇。
不多时,便听见秦姨娘花姨娘,二姐姐四姐姐六姐姐几人的笑声从溪边传来。
短短几日,她们竟都忘却了当日吵闹的情景,这么快便走到一处去了。
“看,八妹妹在那里呢!”看见沈桉,二姐姐便冲着她打招呼。
沈桉将手中的果盘放下,抬头轻笑:“姨娘们好,姐姐们也都来了。”
花姨娘神情淡淡,别过头去看那缥缈的远山,这几日,柳氏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侯爷日日留宿在她屋里了。
如今看着她带来的女儿,花姨娘便一肚子的气。
虚情假意的贱婢,和柳氏一个德行!
秦姨娘也笑了一笑,牵着自己女儿的手走了。
她们可是正经主子,来这里是吃席的,可不是服侍人,况且公主还没有来,不需要她们守规矩,看见沈桉干活,几人心里不免一阵嘲笑。
“别看八妹妹年纪小,做事倒是个勤快的。”四姐姐笑着说。
似乎察觉到自己母亲的犀利眼神,六姐姐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亲姐姐的衣袖。
四姐姐便住了口。
几人沿着溪边走远了。
沈桉不在意,她低头,超不经意道:“七哥哥今年竟二十了,不知哥哥的生辰是?”
身旁的宁安听了这话,挠挠头:“这个奴婢还真不知呢?”
她盯着八小姐的眼睛看:“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桉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叹了口气,笑着说:“许是干活无聊了,突然就想到这个事情,我们再聊点别的吧。”
就在这时,不知怎么就看见了赵婆婆,她正拿着给七公子的三加冠服,朝她们走来。
赵婆婆:“这是聊什么呢,怎么老婆子来了就不说了?”
闻言,宁安笑着说:“八小姐正问我七公子的生辰呢,恰好赵婆婆来了,您是看着七公子长大的,一定知道,您给八小姐解惑吧!”
顷刻间,少女的面庞红成了熟柿子。
赵婆婆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好意思,一脸自豪:“七公子的生辰知道的人确实不多,他呀,就是……”
“赵婆婆,七公子的衣服怎么还未送来?”
不远处传来一位男侍卫的声音。
“哎呦,差点忘了正事。”
赵婆婆回了神,忙捧着衣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