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这几天一直在忙工作室选址。
她上午看房子,下午见人,晚上回来还要整理预算表,她有时候忙到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今天难得没有安排。
姜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她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外面天已经大亮。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照在床尾那块浅色地毯上。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睛也有点肿。
姜星揉了揉脸,踩着拖鞋出了房间,刚推开门,她脚步就停住了。
李北望居然在家,他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散着,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和李北望虽然已经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李北望白天要去汽修厂,夜里有时候还要排便利店的班。天天早出晚归,姜星醒着的时候看不见他,睡着的时候也未必知道他回来了。
今天白天在家里撞见他,反倒显得稀奇。姜星眨了眨眼,
“你今天不上班吗?”
李北望把书合上,“今天休息。”
姜星走向洗手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惊讶,“你居然也有休息?”
李北望看她,“我是人。”
姜星:“……”
她一边挤牙膏,一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汽修厂和便利店联合研发的打工机器。”说完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放轻语气,“李北望,你奶奶那边….三十万不够吗?”
李北望动作停了下,“够。”
“那你还去上夜班?”姜星皱起眉,“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干什么?”
“那也不是我的钱。”
姜星被他这句话堵住,“你还怕我会跟你要回来?”
“你不要。”李北望说,“我也会还。”
姜星看着他那副倔样,忽然觉得自己跟他说不通。
“随便你。”
姜星刷完牙,洗了把脸,出来时看见他已经进了厨房。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拿鸡蛋和青菜。
“我要吃荷包蛋。”
李北望头也没回,“我说给你做了吗?”
姜星理直气壮,“我也可以自己做,但消防员什么时候来,我就不保证了。”
李北望:“……”
姜星补充:“不要太焦,也不要溏心。”
李北望终于回头看她,姜星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表情十分坦然。他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煎蛋。
早饭做好之后,姜星坐到餐桌边,看见碗里的荷包蛋,边缘没有焦,蛋黄也熟了。她用筷子戳了一下,满意了,“你这个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做饭还行。”
李北望看她一眼,“谢谢夸奖。”
“可别得寸进尺。”
李北望没再接话,两人之后安静吃饭。
吃完以后,姜星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看了一眼李北望。李北望懂了她的意思,起身要去收碗。
姜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早饭是他做的,碗也让他洗,好像显得她真的很像废物。她清了清嗓子,假装客套,“我来洗吧。”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然后真的把碗递给她。
姜星:“……”
她只是客套一下,这个人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李北望把碗放到她手里,“辛苦。”
姜星看着手里的碗,硬着头皮走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冷水冲在碗底,溅了她一手。姜星皱着眉,把洗洁精挤了好大一坨,李北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姜星回头,“你怎么还不走?”
“验收成果。”李北望靠在门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再看看要不要买新碗。”
姜星真的好想把抹布扔过去。好不容易把碗洗完,她擦干手,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
李北望重新坐回餐桌边,继续看那本书。
客厅难得安静下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姜星拿着手机刷消息,李北望低头看书,两个人谁也没打扰谁。
姜星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眼垂着,整个人比平时少了些冷硬。桌边放着一个旧笔记本,书页边缘有些卷,看得出来翻过很多次。
她正想问他看什么,李北望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接起,“喂。”
姜星坐在沙发上,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几个字。
李北望脸色立马变了,他平时情绪很少外露,哪怕遇到再麻烦的事,也总是一副冷淡模样,所以这一刻,格外明显。
李北望挂了电话,立刻站起来,转身回房间拿外套和钥匙。
姜星也跟着站起身,“怎么了?”
李北望没多说,只快速回了一句:“去一趟医院。”
姜星看着他脸色,几乎没有犹豫,“我送你。”
李北望原本想拒绝,姜星已经拿起车钥匙,“快点,别浪费时间了。”
他停了一秒,最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很快出了门。
姜星连衣服都没换,她身上还是那套浅色家居服,头发也只是随手抓了一下,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平底鞋。
车开出小区时,李北望坐在副驾驶,手指一直握着手机。姜星能感觉到他很急,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视线一直看向前方,像只要车再慢一点,他就会忍不住自己跑过去。
姜星把车开得比平时快一点:“哪个医院?”
“市二院。”
“几楼?”
“住院部七楼。”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只剩导航的提示音。
到了医院门口,姜星刚把车停稳,李北望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他跑得很快,姜星熄火,拿上包追上去。住院部的电梯等得太慢,李北望直接转身走楼梯。姜星看见他冲进楼梯间,也只能跟上。一直跑到七楼,她跑到最后,呼吸都有点乱。
李北望却像感觉不到累,一路跑到护士站。
“706床。”
护士显然认识他,立刻说:“刚刚已经送去处理了,老人突然喘不上气,血氧掉了一下,医生在里面。”
李北望问:“现在怎么样?”
“还在吸氧,医生让你先等一下。”
李北望站在走廊里,肩背绷得很紧。姜星跟过来时,正好听见这几句,她心口也跟着沉了一下。
没过多久,医生从里面出来,“706床家属?”
李北望立刻上前,“我是。”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还算平稳:“老人刚才突然高热,血压也有点不稳。她现在处在化疗后的骨髓抑制期,白细胞很低,免疫力差,最怕感染。”
李北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现在怎么样?”
“已经先做了退热和抗感染处理,血压也稳住了。”医生看了眼病历,“这次发现得及时,目前有惊无险。”
姜星站在旁边,听到“化疗”两个字,动作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李北望。
李北望没有看她,视线始终落在医生脸上。
医生继续说:“急性白血病的治疗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做完一次化疗就结束。后面还要看骨髓缓解情况,继续评估巩固治疗方案。这段时间感染、贫血、血小板低,都可能反复出现。”
李北望低声问:“这两天还要继续观察?”
医生点头:“至少这几天不能掉以轻心。老人现在最怕感染,一发烧就不能拖。抗感染药先用上,后面根据血培养结果再调整。”
“好。”
医生看着他,语气缓了些:“你也别太紧张。她前面治疗反应还可以,只是这个过程会比较长,费用压力也会大。家属要做好长期准备。”
“我知道。”
姜星站在一旁,她终于明白,那三十万为什么没有让李北望松一口气。对他来说,那并不是一笔可以改变生活的钱,只是漫长治疗里,暂时堵住某一个缺口的钱。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李北望站在原地,没有动,像这会儿才慢慢从刚才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上松下来。
姜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楼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回来时,李北望还坐在走廊长椅上,她把水递给他,“喝点。”
李北望抬头看她,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头发有些散,袖口也没整理好。她跟着他跑上七楼,额前还有一点细汗。
李北望接过水,声音有些低,“谢谢。”
姜星在他旁边坐下,“不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姜星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李北望的侧脸上。他手里握着那瓶水,却没有喝,指节收得有些紧。
过了一会儿,护士过来喊家属,“706床家属,可以进去了。”
李北望立刻站起来,姜星也跟着起身。
病房里,老人躺在床上,脸色还有点白,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响,绿色线条一下一下跳动。
李北望走到床边,低声喊:“奶奶。”
老人还没完全醒,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许多。李北望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姜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视线落在里面,白色床单,各种机器,还有李北望沉默的背影,都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医生说有惊无险以后,李北望回头看向她,“你先回去吧。”
“今天谢谢你送我过来。”
姜星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李北望,最后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留一会儿吧。”
李北望微微皱眉,“不用。”
“我都来了。”姜星说,“反正今天休息。”
李北望最后没再说什么,姜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老人声音很轻,李北望站在病床边,熟练地替老人整理氧气管、扶枕头、看输液瓶,动作比护工还要熟练。
老太太慢慢醒过来时,脸色还有些白,她先看见李北望,声音很虚弱,“北望。”
李北望立刻俯身,“我在。”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眼里带着心疼,“又吓着你了吧。”
“没有。”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个病,真是拖累你。”
“别乱说。”李北望替她把被角掖好,“医生说前面治疗反应还可以。”
“你别哄我,我都知道。这个病治起来花钱,也熬人。”
李北望没接这句话,他只是说:“钱的事你不用管。”
老太太看着他还想说点什么,就注意到旁边的姜星,她愣了一下。
姜星站起来,她难得有些局促,“奶奶好,我叫姜星。”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李北望的朋友。”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很温和,“朋友啊。”
姜星点头,“嗯。”
老太太笑了一下,“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姜星说完,感觉乖巧的不像自己,于是她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老太太笑意更深了一点。
李北望低声问:“还难受吗?”
“好多了。”老太太说,“你别紧张,奶奶没事。”
奶奶情况稳定以后,李北望去食堂买饭。姜星留在病房里,老太太精神比刚才好了点,看着姜星,轻声问:“姑娘,你和北望认识多久了?”
姜星卡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难答,她总不能说,认识没多久,但已经领证了。她想了想,最后说:“有一段时间了。”
“他这个孩子,话少,不太会和人相处。”
姜星深有同感,“是有点。”
“但他心不坏。”
姜星看着老人苍白却温和的脸,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这时,李北望拎着饭盒回来了,姜星立刻闭了嘴。
李北望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他先扶着老太太坐起来,又把床摇高,拿勺子试了试粥的温度,才一口一口喂她。
姜星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饭,医院食堂的饭菜味道很一般,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姜星立刻说:“我不饿。”
老太太吃了小半碗粥,又有些困。李北望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没多久,老人又睡着了。
傍晚,老太太情况彻底稳定下来。
护工过来后,李北望才和姜星一起离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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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桥花园时,天已经暗下来。
姜星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拿睡衣洗澡。医院的消毒水味黏在身上,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洗完澡出来时,她头发半湿,穿着宽松睡衣,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一点。她刚走出房间,就闻到了一点香味。
餐桌上放着一碗面,热气往上冒,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李北望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筷子,“看你没怎么吃。”
姜星站在原地,李北望把筷子放到碗边,“这个算不上多好吃,但应该比医院好一点。”
过了几秒,姜星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很简单的味道,但她吃了一口又一口。
李北望在她对面坐下,他没看她,只拿着手机在看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和用药信息。
姜星低头吃面,忽然想起病房里老太太和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李北望去买饭,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老人,她问:“平时都是李北望一个人在照顾您吗?”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脸色还很苍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话声音很轻,“这么多年,一直是他撑着这个家。”
姜星那时没说话,老太太看着门口,眼里慢慢泛起心疼,“都怪我,生了个不中用的儿子,让他这么辛苦。”
姜星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李北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她突然知道了。
什么东西比尊严和底线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