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梦见母亲了,在他熟睡时,自己的命运已经在百里外的几句话间被敲定,但此刻的他还只是个思念母亲的孩子。
他是个很俗的人,没有很广大的志向,投军只为了富贵,享受常人所不能享,离开家时吕蒙只有十五六岁,信誓旦旦跟母亲保证自己出人头地后会衣锦还乡,让父母兄弟过好日子,近六年过去,他虽然靠着果敢勇猛的名号在军中小有名气,却还是一个小小的都尉,离初心的雄心壮志还有很远的距离。
梦里母亲依旧面容愁苦,只是哀哀流泪不说话,醒来后吕蒙发现自己的枕头也湿了,是母亲的泪通过他的眼睛流出来了。
早晨练兵时吕蒙也兴致不高,他很少回头看,更专注于手上的长枪,此刻他握着枪杆,表面在巡视自己的小队,但并没有像往日一样认真检验队形,只是反复围着转圈,连自己的口号声喊错节拍了也没发现。
吕蒙在考虑或许自己该另谋出路了,上月他给中郎将献了一条破贼的奇计,满心以为自己的富贵就在眼前,但破贼后除了一句轻飘飘的表彰就又归于平静,他有些失望,昨夜梦见母亲后,这种失望更深了。
“吕蒙听令!”心里还在打算北上投靠曹操的可能性,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多年从军习惯让他立刻停下等令,也终于等来了他等待多年的富贵。
“破贼都尉吕蒙,勇略兼资,今伐庐江,即擢为佐军司马,参赞军机,翊赞戎行。”
吕蒙接过军令时很开怀地笑了,看来他的富贵就在眼前了。
军令很急,吕蒙接令后次日就立刻出发与孙策汇合,他正式见到孙策时已经是午夜,两路人马悄悄汇合,又继续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行进。
夜里行军需要更多的耐心,夜色是掩护,也是负担,引路兵一旦走错了路,就很可能让整个军队踏进深渊,大张旗鼓地探路又会给敌人提前送信。实际上孙策觉得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他自己就是亮光的中心,前路也是一片坦途。
吕蒙骑马在孙策右后方跟着,他隐隐觉得孙策有些不喜欢他,可他掺不透原因,不得在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百战百胜的殄寇将军,心思也这么难猜,果然不是一般人。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孙策只是单纯醋坛子打翻了而已,而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醋给浇透了。
皖城城门的火光在远处闪烁,整座城池安静异常,等着在庐江宴席上被孙策当做第一盘菜吃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勋打算吞掉上缭,孙策就等着拿下他的皖城,如果顺利的话,还能一并提前把黄祖的头再次放在孙坚墓前,一石二鸟。
挥手让前锋先上前围住城门,吕蒙在这时突然拦住了孙策,阻止他后又赶紧告罪:“将军见谅,皖城虽然近在眼前,正是攻打的好时机。但从窥管中看,守门士兵明显精神亢奋,不像寻常守夜那样疲惫懒散,恐怕有诈,不如先派斥候前去打探再做打算。”
周瑜果然很有眼光,吕蒙确实是个人才,再历练几年,或许会打磨得更锋利,孙策有点后悔自己曾经放过这么个能人,吕蒙在桓帝朝也素有远名,但总是被嘲笑出身低贱,孙策不喜欢文绉绉的一套,但治理朝政又确实需要世家那套规则,大字不识的吕子明没人引荐的话,确实难得重用。
斥候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孙策在马上坐不住,只能下马来回走动消耗精力,和那些小打小闹的剿匪不同,这是他回来后的第一场正式战役,平静了很久的灵魂早就急不可耐,他在等那些震天的喊声,等那些温热的血液,等城破那一刻冲破头顶的喜悦,等周瑜赶来和他一同把孙字大旗插在刘勋黄祖的尸体上。此刻的孙策也继续在等,等一切胜利被捧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将军!斥候回报,皖城城内确有守兵,应该是刘勋黄祖的军队合在一起,人数不详。”传令兵的声音急急传来,吕蒙看向孙策等他决策,他刚刚已经越级一次,不敢再贸然开口了。
“哈哈!刘勋学聪明了,老头子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孙策嘴上打趣,心里反而有隐隐的不安,重来一次,轨迹却有变,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的信号,只能安慰自己不论事情如何发展,他也总是赢的那个,既然已经知道了城内有守兵,小心行事就好,上缭难攻,刘勋留下的也大概率不是精锐。更何况周瑜也和他水陆并行,如果真的有诈,也完全来得及增援。
“按原计划进行,前军围城,我率中锋攻上,子明率后锋支援。”
一切都按照计划正常进行,孙策如同他熟悉的那样大破了皖城。
他赌对了,皖城内确实有守兵,但并不是刘勋的精锐部队,带兵的是袁胤,这个人还是和当年在袁术手下时一样,让人讨厌且不中用,抵死反抗不多时就被他带兵打得找不着北,不等吕蒙的后方支援,自己先行带着军队长驱直入进了皖城。
皖城百姓在刘勋治下苦不堪言,无力抵抗,刘勋贪财,附税严苛,孙策破城后反倒全都上来相迎,高喊着他的名字,孙策有一瞬间感受到胜利的喜悦,但他立刻警觉不对,先前的信息里反复提及刘勋为了攻打上缭,频繁征兵,可现在的皖城百姓里,怎么有这么多壮年男子?
来不及等他下令撤出,离他最近的老人突然从怀里拔出剑来,插在马腿上,马儿立刻受惊发狂,孙策受身滚落在地又立刻站起来,身边的小兵大喊一句“保护主帅”,话音刚落就被一箭射穿喉咙,城内各处涌出来黑压压的士兵,将孙策一行围在正中。
中计了!孙策暗骂,他远远看见黄祖站在阵外,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这老贼,真他妈的该死!
就在孙策怒骂出声的同时,城外后军阵中的吕蒙,猛地勒紧了缰绳。他听见了——那绝非胜利的呐喊,而是阵型被撕裂的、混乱的杀伐之声。
他察觉情况有变,立刻下令重排阵营,举枪高喝:“后锋全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