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战事正酣,周瑜却在水路上被横空冒出来的黄祖部队拖慢了脚程。
江上雾气腾腾,水汽中隐隐能看到有船只在靠近,此处靠近皖城水塞要害,江水湍急凶险,平常渔夫绝不可能在此处打渔,来人只可能是敌。这也意味着,刘勋老贼有诈,孙策大概率已经被缠住了。
被孙策强行按下去的不安,又在周瑜心头浮起,他反复提议孙策选取更保险的方案,又反复被孙策笃定的语气和笑脸说服。此刻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敌船,正飘在孙策悬而未决的命运头顶,他只能希望自己为防万一派出的两千骑射兵,能掀翻皖城这条大船。
船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音,等待主帅发出命令,但周瑜沉默得好像前方出现的只是幻影,身旁的程普已经沉不住气了,寒雾让人脊背发凉,敌人无形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主帅怎么还不下令,对面的船已经要撞上来了。”程普小声催促,他也察觉到战况有变,而且对面的船航速明显加快了,正在以不寻常的速度飞速靠近,快到他们甚至能听见水花飞溅拍打船底的声音。
孙策力排众议安排周瑜做水路主帅已经让众将很不服气,此刻紧绷的氛围,和周瑜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更把这种微妙的情绪放大了,船上的兵士甚至开始不时发出嗡嗡声,只是声音始终保持在能表达情绪,又不至于被听清的状态。
“程公勿急,来者不一定是敌。”周瑜只是静静站着,然而手上却紧紧握着弓箭不放。
又来了,程普翻了个白眼,这种文绉绉的态度最烦人,他决定不再和周瑜废话,转身开始清点人数辎重,他必须在周瑜的决定后快速制定一个更强势可控的方案。身后的嗡嗡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就停住了,程普又看了周瑜一眼,对方依旧伫立不动,完全不受影响。
周瑜面上平静,实际盔甲下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比任何人都想快速冲破敌障,飞到孙策身边,弓箭上雕刻的花纹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抓握,印在了掌心上,像他和孙策纠缠在一起的志向和生命一般,糊成一团。然而他掌握的不仅仅是自己和敌将的生死,许多人的命此刻都握在周瑜手上,他只能靠被弓箭纹路按压手心的感觉来让自己冷静。
敌船已经越来越近,从一串小点变成一个具象的画面,像一只直冲面门的箭,直直冲眼睛射来,因速度太快,船形甚至有些乱了。前方是一个湍急宽阔的险滩,水下多有暗礁,对方应该是想利用此处牵制住他们,周瑜快速做出决定,他决定赌一把——尽管周瑜一直都是个求稳的人,可孙策对他影响太深了。
“听令!全体右满舵,贴近左岸浅滩,弓弩手瞄准敌船首舰帆索,齐射一轮后,全速冲过弯道!”
程普猛回头看周瑜,他想问周瑜是不是疯了,又瞬间意识到此举的用意,安排旗语向后方船只传达命令。
两方船只以最快的速度相互靠近,甘宁一心要大干一场,黄祖一直轻视甘宁,认为他水贼出身,只是个奇装异服的匹夫,他早就心生不满,又难寻明主,毕竟和黄祖来往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东吴的船此刻加速冲来,简直是为他的未来添了把柴。
甘宁抽出佩刀,刀尖正指对面船头那个粉面青年,手下跟着呼喊起来,都是些听不懂的怪叫,拦船打劫正是他们的强项,甚至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战术安排,前面自有天然的陷阱给他们使用。
尽管放马过来!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都逃不过锦帆贼的手……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射在桅杆上,紧接着是无数支,每一支都瞄准了帆索,只用片刻就把所有帆索射断,过快的航速和逆流而行的冲击双向作用,船立刻失去稳定,急急冲出一段后,在浅滩中飘忽不定,整体的速度都太快,后续的船只来不及反应,撞在首舰上又引起滔天水浪,一时间惊叫连连。
甘宁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船从船侧快速挺过,不时有冲过的船碰到暗礁,发出轰隆巨响,但航速丝毫不减。木屑和水花翻飞,寒冷的江水泼在脸上,把他迎战的热情全破灭了,只剩下盈满的不甘心在不断往外溢出。他有心一战,对方却和黄祖一样,把他当做一个不值得正视的匹夫。
东吴的将士们接续了锦帆贼们的喊声,周瑜站在船头,并没有注意到甘宁,他不在乎来人是谁,也对此刻的热闹没有实感,他只想探明前路,继续往前航行,距离皖城只有三十里了,还需要大概一个半时辰,就能和孙策汇合,赢得第一场同属于两个人的胜仗。
程普走上前很不自然地拍了一下周瑜的肩膀,透过甲胄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深的冷气:“接下来怎么办?”
语气冷硬,但没再故意叫他主帅了,周瑜知道这是一种认可和求和,现在也不是争输赢和显摆的时候,抱拳颔首道:“多谢程公及时响应,才能及时冲破敌军防线。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恐怕要多费点心思安排了……”
潮平岸阔,旭日东升,江上的雾气渐渐散开,照得周瑜的脸上一阵暖意,他笑得很温柔,有一种和孙策一样的煽动力融合在里面,而三十里外的皖城,孙策被围在军士中间,也带着同样热烈的笑容。
孙策已经没心思去算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人了,只能机械地挥舞长枪,捅穿冲上来的敌人,从十八岁真正站上战场开始,孙策只会盯着正前方的敌人,他知道永远有人在他背后,摆平那些不需要他操心的事情。他等的人已在路上,两个人正握着同一支笔,沾着敌军的血,在历史上书写着两个并排的名字。
围绕孙策的圆圈依旧在缓慢缩小,而周瑜的船队正朝着皖城水门,快速前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