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鸿 第96章 流言

“想要事事如你所愿，就只能成为那个主宰规则的人。”幽暗里沈终夜那对眸子亮得惊人。

“等扳倒了葛氏，就算不是冲着那宰执的位子，也是时候对旧党动手了。倒不是非要整个朝堂唯我马首是瞻不可，只是我能容忍他们给变法制造阻力，却不能眼看着他们搅乱最重要的裁军法和屯田法，就此坏了北向大计。”

“你认为有必要，那就去做，也要准备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明白了，”韩世渝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想保下陆氏。他们夫妇不负天下人，天下人也不该负了他们。”

“正有此意。”沈终夜展颜一笑。

韩世渝思忖道，“葛氏在镇江只手遮天，就算咱们在地方上有人，也很难护她周全……思来想去，也只有把事情捅到朝堂上，闹得天下皆知，才能保她一命。”

“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后党肯定要主张鱼鳞册有问题，若是陆氏被灭口，反而坐实了鱼鳞册是铁证。如此一来，葛荣春不仅不敢动她，指不定还得防着别人下手。”

“就这么办吧。”

正午的日光暖融融地铺洒在昌乐坊的街头巷尾，窄巷叉口边坐着一个面目和善，却略显孱弱的暮年男子，他惬意地倚着门墙，似乎十分自得其乐地享受着闲适的秋日。

孩童的嬉笑声从转角传来，很快一群扎着总角的小儿追逐打闹着从他身前经过，那男子淡淡地注视着他们，等孩子们玩累了，他便冲他们招了招手。

“小鬼头，吃糖不吃？”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糖盒，和蔼地笑了。

孩子们见有糖吃，各个两眼放光，垂涎欲滴，很快便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一双双小手伸到跟前，就在耐不住性子的顽童试图撬开糖盒之时，那男子俏皮地将手一缩，糖盒被重新纳入怀中。

他笑着晃了晃盒子，“饴糖有的是，想吃，就跟着我念首诗。”

“我念，我念！”

“我也要念！”

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声浪回响在坊中，喧闹极了。

“莫急，念得好可以多拿。”男子柔声道。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诵道，“万亩青田强掠得，通敌巨舟淮中过，只因长姊垂帘坐，有冤泉下无处说。”

虽然不解其意，稚嫩的童声也跟着依葫芦画瓢，似是而非地念道：

“万亩青田强掠得——”

“通敌巨舟淮中过——”

“只因长姊垂帘坐——”

“有冤泉下无处说——”

皇城司办事一向令人放心，没几日，这首打油诗便在京中的街头巷尾传得路人皆知。

葛荣春的劣迹自然也伴随着懵懂的童声，变成了时下炙手可热的话题。

京中百姓对于横行霸道的外戚本就颇有微词，现下听闻太后的亲弟弟竟然为了几个铜子儿与燕国人暗通款曲，更是个个义愤填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可惜镇江的搜查就没那么顺利了，吕彦章把葛宅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却没能觅得一丝一毫的证据。

远在余杭的沈终夜接到急递，也是愁眉不展，彼时他正埋头于一堆信件之中，冷不丁有人推开了门。

泼墨似的天穹将来人笼进一片水色里，身形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这么晚了，还不走？”

沈终夜烦躁地搔了搔头，“看信呢。”

“哪来这么多信？”韩世渝走到桌边，不禁砸了咂舌。

“……镇江那边苦无头绪，正好我前些日子托吕彦章截留了一批京中与葛氏有往来的信件，想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从中找找葛荣春结党营私的线索。”

“这无异于海底捞针啊……”韩世渝轻叹道，转而又用轻快的语调说，“还没用过饭吧？不如去我那儿，晚些我帮你一起看。”

“也好。”

出了殿前司，沈终夜方才注意到韩世渝手上提着个酒瓮，见他投来询问的眼神，韩世渝忙道，

“这是官库仿照燕国的阿剌吉制成的烧酒，买来给你尝个鲜。”

沈终夜心知对方是怕他喝不惯南安的薄酒，特意买了来。只是如今既把话说清楚了，也该有个明确的界限。

“这——”他正想推拒，韩世渝却接道，

“你放心，不算追求。”

沈终夜秀眉微蹙，“韩世渝，你又有什么新花样？”

“哪里，做不成情人，沈帅总还把我当朋友吧？我邀友人共饮，有何不可？”

“……你最好是真这么想。”

二人坐上马车，一时无话，韩世渝回想起那日沈终夜在三元楼对秦宣说的一番话，只觉得越想越不对劲，索性开口道，

“据我所知，除去捧日军和天武军，殿前司在江南东路与两浙路的驻军也有数万人之多，为何那日你跟官家谈及勤王，却绝口不提让驻军班师回京？”

沈终夜叹息道，“我有掌兵之权，却无调兵之权。殿前司要动一兵一卒，都要经过枢密院的准许，可调兵事宜一旦摆上台面，必然会打草惊蛇，错失先机。况且殿前司在各地的驻军都在明面上，一经开拔，难免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因此绝不能轻动。

万一葛氏发动兵变，官家首先要提防的是打着清君侧名义进京的葛荣春，其次要提防的便是我凭借近水楼台佣兵自立。故而他不提让殿前司进京，我也只能装傻。”

“真是君心似海啊……”

沈终夜困顿地倚靠着车厢，无奈地说，“殿前司浩浩荡荡的七万人马，去掉各地的驻军和上四军那些花架子，实际上可以指望的，也就是江南东路加上余杭近郊的两万人。可只怕连这么点人，官家也不肯轻易放进城。”

“若是葛氏不接受兵权被架空，起兵反叛，难不成你要带着捧日军和天武军那些虾兵蟹将面对蜂拥而来的叛军？”

“我已劝说官家提前从淮东调些人马策应，至于剩下的……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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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