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回来之后的第二天,雪停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片草原照得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沈云筝一大早就起来了,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白水——没有茶叶了,没有奶了,只有水。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端到床榻边。
岳托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她睡的那个方向,一只手放在枕头边,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他的左腿在被子里露了出来,膝盖上缠着布条,布条是她昨晚帮他缠的,缠得不算紧,也不算松,刚好能固定住膝盖又不勒得难受。他没有说“谢谢”。
沈云筝蹲在床榻边,看着他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照得很清楚。她伸手去摸那道疤,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动了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风轻轻吹了一下翅膀。
“岳托。”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反应。沈云筝没有再叫。她端着那碗白水坐在床沿上,等他醒。火盆里的火烧得噼啪响,帐外的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水滴从帐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用筷子轻轻敲打一个空碗。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数清水滴的间隔——一下,两下,三下,三下之后等很久才有第四下。雪融化的速度赶不上结冰的速度,水滴落得不情不愿,好像也在犹豫要不要掉下来。
岳托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灰色的毛毡,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挂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是昨晚忘记灭了。他偏过头,看见沈云筝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碗口冒着热气。
“醒了?”沈云筝把碗递给他。“喝水。”
岳托撑着手臂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撑了一下,才把自己从枕头上抬起来。他的左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不是大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疼。他没有出声,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大概在火盆边温了一整个早上,等着他醒来就能喝。
“几号了?”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初三。正月初三。”沈云筝接过他喝了一半的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你睡了一天一夜。”
岳托沉默了一下。一天一夜——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是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今天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身体累到了极限,连他那种靠意志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本事都不够用了。身体说“我要休息”,他就休息了,连问都不问他同不同意。
沈云筝把药膏和布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开始帮他换药。左腿的膝盖比昨天肿了一些——不是恶化,是正常反应。长途跋涉之后,受伤的关节会先肿起来,肿几天,慢慢消下去。军医说过的话,她记住了。她用手指挖了一坨药膏,涂在膝盖上,轻轻推开。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岳托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涂。
“昨天大福晋来看过你。”沈云筝一边涂药一边说,“你睡着了,她没叫你。她带了一罐蜂蜜来,说让你补补身体。”
“嗯。”
“范文程也来了。也看了你一眼就走了。说等你醒了再来。”
“嗯。”
沈云筝把布条缠好,系了一个结。“还有,皇太极让人来问过你的伤。”
岳托的手指顿了一下。“问了什么?”
“问你伤得重不重,什么时候能去议事。”
岳托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云筝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生气,是无奈,是“果然如此”,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膝盖。
沈云筝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我去给你煮饺子。”
“还有饺子?”
“有。昨天包的。没馅的,只有盐。”
“没馅的也好。”
沈云筝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把昨天剩下的饺子从碗里倒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面皮在锅里浮浮沉沉,想起了沈府——每年过年,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她也是站在厨房门口这样看着。看着看着嫡姐沈云锦会从她身边走过,捂着鼻子说“一股油烟味”,然后去前厅吃她的鱼肉大餐。她不吃鱼肉大餐,她吃饺子。有馅的,猪肉白菜馅的,厨房会偷偷给她留一碗,放在灶台后面的架子上,用碗扣着。她端着那碗饺子回到后院的小屋里,一个人吃,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嚼,把年味嚼烂了咽下去。
现在她一个人在灶台前煮饺子,岳托坐在床榻上等她。没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在她面前捂着鼻子说“一股油烟味”。她端着两碗饺子走到桌边放下,在岳托对面坐下来。
“吃。”她说。
岳托端起碗,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皮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盐放少了,寡淡无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沈云筝看着他吃。“好吃吗?”
“嗯。”
“骗人。没馅的饺子有什么好吃的。”
岳托没有接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连汤都喝了。沈云筝把自己的碗推给他。“我吃不了那么多。”岳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他那一半吃了——没有推让,没有说“你吃吧我不饿”,他知道她真的吃不了那么多,他的饭量是她的三倍,她那一小碗饺子根本不够填他的肚子,她把自己的半碗让给他,他接受了。
两个人把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
下午的时候,范文程来了。他站在大帐门口,帽檐上没雪了,太阳把雪晒化了大半,地上到处是水坑。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踩在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八贝勒,大汗让您明天去中军大帐议事。”
岳托靠在床榻上,左腿伸直放着。“知道了。”
范文程的目光在岳托的左腿上停了一下——布条缠得很整齐,结系得很漂亮,不是军医的手法,是沈云筝的。他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沈云筝。“沈姑娘,有件事。”沈云筝正在灶台边洗碗,闻言回过头。
“你父亲的事。”
沈云筝的手在水里停住了。碗从手里滑下去,沉到水底,发出一声闷响。她把碗捞起来放在灶台上,擦干手走过来。“有消息了?”
范文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不是岳托写给她的那种用草纸折成小方块的私信,是正式的、用宣纸写的、封口处盖着红色印章的公文。“锦衣卫那边传来的。你父亲目前还押在北镇抚司,等待秋后处决。”他把信递给她。“这是刑部下达的判决书抄本。”
沈云筝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没有拆。“还押”——还关着,还没有死。“等待秋后”——还有时间。她不知道“有时间”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间意味着她还有机会见他一面,也意味着他要在那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多待几个月。
“八贝勒,”范文程转向岳托,“大汗让我问您,您上次提的交换俘虏的事情,还想不想办。”
沈云筝的心跳加速了。
岳托看着范文程。“办。”
“但是八贝勒,大汗说了,要办可以,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正白旗明年春天要打一场硬仗。”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雪水从帐檐上滴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岳托没有看沈云筝,沈云筝也没有看岳托。两个人都知道范文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皇太极答应办,可以,正白旗去打一场硬仗,流血,死人。用战功换一个人——不是忠臣,不是良将,是沈怀远,一个被锦衣卫判了死刑的商人。
“什么仗?”岳托问。
“皮岛。”范文程说。“东江镇的总兵毛文龙虽然被袁崇焕杀了,但皮岛还在明军手里。岛上的水师一直在骚扰后金的侧后,大汗想拔掉这个钉子。皮岛不好打,需要水陆并进。大汗说了,正白旗打陆路。”
岳托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范文程走了。沈云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宣纸的信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红色的印章,“刑部”——两个红字,像两滴血。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她没看。她只看了一行——“沈怀远,私通后金,按律当斩,秋后处决。”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岳托。”
“嗯。”
“你刚才答应了。”
岳托靠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嗯。”
“为了我父亲,去打一场硬仗。”
“嗯。”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你不怕?”
岳托偏过头看着她。“怕什么?”
“怕回不来。”
岳托沉默了一下。帐外的水滴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怕。”他说。“但更怕你把这件事记一辈子。”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怕”。他承认了。他怕回不来,他怕死在皮岛。但他更怕她一辈子记挂着牢里的父亲,一辈子活在“我本可以救他但我没救”的愧疚里。他宁可在皮岛拼命,也不想让她带着这根刺过完余生。
沈云筝走过去,在床榻边蹲下来,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掌心的皮肤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她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淌下去,滴在被子上。
“岳托。”
“嗯。”
“你一定要回来。”
“好。”
那天晚上,沈云筝把“云雀”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弹了一首曲子。不是《欢乐歌》,不是《月儿高》,不是她自己编的那首没有名字的小调。是《十面埋伏》。很久没有弹过了,上一次弹是在校场上,给那些即将去增援的士兵们听的。这一次她弹给岳托听。
岳托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疼,是在听。在听那首曲子里千军万马的声音,战马嘶鸣,金鼓齐鸣,刀剑相击。她弹得很用力,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扫过。她把对皮岛的恐惧全部弹进了这首曲子里,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你不要死”“你一定要回来”“你不回来我怎么办”全部塞进了音符里。
曲终,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岳托睁开眼睛看着她。
“怕了?”他问。
沈云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
岳托伸出手,把她的手从琴弦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怕就对了。怕才能活着。”这是他在她刚来草原的时候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是他的奴婢,蹲在地上帮他洗脚。他说“怕就对了,在这个地方,怕才能活”。现在他握着她的手,说“怕才能活着”。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承诺——我害怕,所以我会小心。我会小心,所以我会活着回来。
沈云筝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夜里,沈云筝没有回地铺。她躺在岳托身边,和他共用一床被子。被子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岳托。”
“嗯。”
“皮岛在什么地方?”
“海上。很远。”
“有水?”
“四面都是水。”
沈云筝的心沉了一下。岳托不会水。满人大多不会水,草原上没有河,没有湖,只有这望不到边的草地。岳托不怕骑马,不怕射箭,不怕杀人,但他怕水——不是怕淹死,是怕那种脚踩不到底的感觉。
“你不会游泳。”
岳托沉默了一下。“嗯。”
“那你打什么皮岛?掉进水里怎么办?”
“不掉进去。”
“你说不掉就不掉?”
岳托没有回答。帐外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
沈云筝翻了身,面朝他。“岳托,你答应我。”
“什么?”
“上了岛,不要下水。”
岳托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