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片草原照得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积雪到了小腿肚,走路的时候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脚从雪里拔出来,每走一步都像在和大地拔河。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这片银白的世界,心想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得多,也许是老天爷知道岳托回来了,想把过去四个月欠下的雪一次性补上。
岳托伤得不轻,不只是脸上和肩膀上多了几道刀痕。左腿旧伤复发了,是去年在大凌河留下的那道箭伤——表面上早就愈合了,疤痕都淡了,但内里一直没好透。连续几个月的行军打仗让那道旧伤重新发作,他的左膝肿胀,走路一瘸一拐的,早上起床的时候要扶着床沿站好一会儿才能迈出第一步。
军医来看过,说是旧伤复发,需要静养,少走路,少骑马,每天用热敷。岳托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军医一走他就翻身上马去校场了。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想把马鞍藏起来,但她没藏。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士兵们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他知道正白旗的士气已经很低了,如果再让他们看见旗主连路都走不稳,那点残存的军心就彻底散了。所以他要骑马,要挺直脊背,要让所有人看见他走出大帐的动作和以前一样干净利落。
沈云筝懂。她只是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第四天的时候,范文程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皮袄,戴着一顶毛皮帽子,从营地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像个普通的牧民。沈云筝在灶台边煮奶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中。“范先生。”
“沈姑娘。”范文程拱了拱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床榻上的岳托。“八贝勒的伤好些了没有?”
岳托靠坐在床榻上,左腿伸直放着,膝盖上敷着热布巾。“好多了。”
范文程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大汗让我转交的。是军报。”岳托接过信拆开看,沈云筝站在灶台边,没凑过去看,但她注意到岳托读信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信不长,他看了好一会儿,信纸在他手里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用力——他的指节泛白了。
“知道了。”岳托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范文程没有多问,拱了拱手告辞。走到帐帘前他停下来,回头看沈云筝。“沈姑娘,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沈云筝看了岳托一眼。岳托微微点头。她放下木勺,擦了擦手,跟着范文程走出了大帐。
帐外的雪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范文程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营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上次让我问的事,有眉目了。”
沈云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上次让范文程问的事——是关于她父亲的。“你父亲现在不在苏州,”范文程的声音很低,“他在京师。锦衣卫北镇抚司。”沈云筝的手指掐进掌心里。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核心机构,专门处理重大案件、审讯犯人的地方。沈怀远一个苏州织造府的商人,就算给锦衣卫当联络人,也不至于调到北镇抚司。除非他出了什么事。
“他是不是……”
“你父亲被锦衣卫内部审查了。”范文程看着她,目光平静。“有人告发他私通后金。现在关在北镇抚司的牢里,等着审讯。”
沈云筝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私通后金。她父亲。沈怀远。那个在周氏面前唯唯诺诺、在她面前眼神复杂、在她北上时说出“父亲保重”之前沉默了很久的男人。私通后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我吗?”她听见自己在问。
范文程摇头。“不是你。是锦衣卫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想借你父亲的事打击他的上司。你父亲只是一个棋子,和你母亲一样。”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雪花被踩实了,变成了冰,滑滑的,像一面脏兮兮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了。”
范文程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想救他吗?”
沈云筝抬起头。“怎么救?”
“岳托。”范文程的声音很低,“如果他出面,以正白旗旗主的身份,要求和明朝交换俘虏——可以把你父亲换过来。”
沈云筝的心猛地加速了。换过来。从北镇抚司的牢里,换到草原上,换到她面前。她要见那个男人,那个杀了她母亲、骗了她十几年、把她送上死路又把她丢在草原上的男人。她要当面问他:签处决令的时候,你手抖了吗?
她回到大帐的时候,岳托正靠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岳托睁开眼睛,看着她。
“范文程跟你说了什么?”
沈云筝沉默了一下。“我父亲被锦衣卫抓了。”
岳托看着她,没有说话。
“说是因为私通后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想……我想见他一面。”
岳托沉默了片刻。“想让他来草原?”
沈云筝点头。“可以吗?”
岳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试试。”
“试试”两个字,不是“没问题”“放心”“包在我身上”。他知道这件事不好办,要过皇太极那一关,要和明朝那边的人接触,要走很多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他说“试试”。沈云筝反握住他的手。“谢谢。”
岳托看着她。“不用谢。”
那天下午的奶茶煮得比平时浓。沈云筝站在灶台前搅着奶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的事情。她想起小时候——其实她很少想起小时候,因为没什么好的回忆。但她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她发烧烧得厉害,娘已经死了两年了,周氏不管她,是父亲亲自端着一碗姜汤走进她的小屋。他把姜汤放在床头,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喝了就好了。”他的手很凉,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凉。她喝了姜汤,第二天烧退了。从那以后,父亲没再给她端过姜汤,没摸过她的额头,甚至没单独来看过她。但那一碗姜汤她记了十几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不知道一个杀了她母亲的人,有没有资格被记住一件“好”事。不知道一个送她上死路的人,在她心里到底是仇人还是父亲。
“沈云筝。”岳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岳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的,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后,站定。“奶茶溢出来了。”沈云筝低头,锅里奶茶正往外冒,泡沫顶开了锅盖往下淌,流到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她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来,用布巾擦灶台,擦完抬起头,发现岳托还在看着她。
“你父亲的事,”他说,“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都是你父亲。”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想见他,我就帮你见。”
沈云筝看着他。“你不恨他?他虽然是汉人,但我听说在后金,被指认私通后金的人,就是你们的敌人。”
岳托沉默了一下。“我只恨杀了我额吉的人。你父亲没有杀我额吉,他杀了你母亲。”
沈云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说“他杀了你母亲”,不是“他是汉人”,不是“他是锦衣卫”,不是“他是你的仇人”。他是沈怀远,是杀了顾九娘的人,是把她女儿送上死路的人。他做了这些事。但这些事和她想见他一面不冲突。她想见的是父亲,不是仇人。
“岳托。”
“嗯。”
“谢谢你。”
岳托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不用谢。”
那天夜里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筛面粉。沈云筝躺在地铺上听着雪声,想着父亲。北镇抚司的牢是什么样的?她听说过,那里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犯人戴着枷锁,吃的是馊饭喝的是脏水,每天被提去审讯,不招就上刑,上了刑还不招,就继续上刑。她父亲快五十了,他受得住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榻的方向。“岳托,你睡了吗?”
“没有。”
“范文程说,可以用交换俘虏的方式把我父亲换过来。你觉得皇太极会答应吗?”
岳托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汉人。”岳托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父汗不会为了一个汉人俘虏,去跟明朝交换什么。”
沈云筝的心一沉。她早该想到的。岳托帮她是因为他在乎她,皇太极不在乎她。对皇太极来说,她只是一个汉女,她父亲也只是另一个汉人。不值得费力气。
“那你还说试试?”
岳托沉默了很久。“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沈云筝愣了一下。这是岳托第一次用一个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一直是一个“做了再说”的人,不是“试试再说”。但在这个事情上他说了“试试”。因为他也没有把握,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把沈怀远换过来,但他不想让她连希望都没有。
“岳托。”
“嗯。”
“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你。”
岳托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沈云筝在那一下变化里听出了他在笑。
第二天一早,沈云筝去给博尔济吉特氏请安的时候,把父亲的事情告诉了她。博尔济吉特氏听完沉默了很久,放下怀里的白猫,倒了两杯奶茶,一杯推给沈云筝。
“你想救他?”
沈云筝端起奶茶吹了吹热气。“不知道。我想先见他一面。”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见了之后呢?”
沈云筝摇头。“不知道。”
博尔济吉特氏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喝奶茶,喝了几口忽然放下杯子。“你知道吗,我阿爸在我十二岁那年也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他把我的马送人了。我最喜欢的那匹白马,从小养到大的,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就送给了别人。”沈云筝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件事。
“我当时恨死他了。半年没跟他说话。后来我长大了,不恨了。不是因为他道歉了,是因为我明白了——那匹马,他是送给了一个很需要它的人。那个人骑着那匹马去打仗,救了很多人。”她看着沈云筝。“你父亲做了一些事。也许他有他的不得已。也许他没有。不管怎样,见了面就知道了。”
沈云筝握住奶茶杯,指节发白。
见了面就知道了。对,见了面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