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身着水湖蓝襦裙的女子款款踏进屋内,手上端着精致的红色礼盒,声如银铃:“菖蒲,这喜服已经做好了。今儿给你送过来。”
楚昭闻声抬头扫了女子一眼,女子脸上略施粉黛,看着很年轻,视线落到她手上的红色礼盒上时,目光紧了几分,遂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心知娘子不悦,菖蒲快步上前迎道:“刘掌柜,还劳烦你亲自送来,东西交给我吧。”
刘四喜便趁着交接礼盒时,往楚昭这边多瞅了两眼:当真是个美人,只一身素衣,头发如瀑般半散着,头上无半点珠钗粉饰,却是极见素丽清雅,肤如凝脂,就跟画中走出来的仙女一般。
当时菖蒲跟她说要订自家夫人的喜服时,她还纳闷,这镇北侯何时要娶新娘子了,她刘四喜在北锡做了那么久的生意,竟是一点风声都未曾听闻。
今儿瞧见了真人,心里乐道,果真金屋藏娇呐!难怪北锡城里多少达官显贵、乡豪富绅都想巴结这金枝,却是连门槛都不曾踏进去过。要说这镇北侯的俊朗与眼前这位娘子的清隽秀丽倒是十分相配。
刘四喜敛了敛目光,含笑看向菖蒲道:“东西既已送到,那我就先走了。”
菖蒲道:“待娘子试过喜服,若有尺寸不合适的地方,还得麻烦刘掌柜再跑一趟。”
“那是自然。不用送了。”刘四喜笑盈盈地走了。
顿时屋内静了下来,菖蒲将礼盒仔细打开,生怕磕碰坏了。
她拿出喜服瞧了瞧,呀!这玲珑坊的刘掌柜手艺当真了得,不愧是北锡第一绣娘,这绣花针脚细密,严丝合缝,用料也是极好的,款式新颖喜庆,又不失沉稳。
菖蒲险些高兴地嚷出来,可一转头看见娘子头也不曾抬下,又焉了兴致,将喜服收好。随后过去将茶水热了热,给娘子倒上一盏茶,观察着娘子的反应,试探道:“娘子可要试试喜服?”
“按我尺寸做的不用试。”楚昭随意回道。
“万一……款式不合适,也能来得及改,娘子当真正不试试?”菖蒲接着再问。
楚昭不再接话。
片刻后,她放下书籍,抬眼看向菖蒲,道:“嫂嫂知道这事是什么反应?”
菖蒲立刻会意:“宁五娘自是高兴,她说一直担心娘子不肯接受侯爷,如此一来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当真?”嫂嫂此前会不会是一直以为她眼中的卢不惟是好人,所以对他如此放心。
“奴婢不敢欺瞒。”
楚昭却是不信,一直以来,她与卢不惟之间的事情并没有对嫂嫂过多提及,就是不想她担心,如今反而成全了卢不惟。
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怎料翻书时一时烦躁,书角被撕扯开一道小口。
刘掌柜前脚刚走,一个时辰后,又有人踏入兰汀苑,有送头面首饰的、金钗玉器的、锦衣华服的。连着三波人,每一波都是掌柜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各家穿着打扮大不相同,光是从兰汀苑经过的就有藤黄色、绯红色、雾蓝色。
楚昭仍坐卧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地看着她们相交攀谈,看她们脸上的笑意、手上的动作,连同丫鬟的神色都入了她的眼。不过楚昭也只是静静看着,不曾发过一言。
菖蒲也是个识相的,将这些人都一一拦下,无人敢上前扰了娘子的清净。只是让人悄声送来检查一番,茶都不曾招呼人家喝上一碗,便走了。
整个午后,楚昭都呆坐在屋内静看着窗外的景致久久不能释怀。一波又一波人潮在这方窗景下来来往往,如涟波流转,如过眼云烟,聚散自如,恍如隔世,俯瞰三生。
日落时分,卢不惟从府衙回来时,钟觅礼也跟着一道来了侯府。
今晚多了一位客人,楚昭路过厨房时,厨房的烟囱也跟着热闹起来,厨房里头切菜的、摘菜的、炒菜的、生火的,脸上却是忙里透着乐,像是婚期前的预热一般。
知味堂的餐桌上,菜肴比平日多了好几道菜,几乎摆满了整个席面,上到天上飞的乳鸽,下到水里游的鱼虾,远到海里捞的海蟹,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是天子亲临。
“这桌美味佳肴,实在丰盛。子政懂我,知道我爱吃美食,竟给我准备了这么多。”钟觅礼看了不免感叹,他嗅了嗅,“你家庖厨这手艺可比我那别院的好多了。”
“这是你头一回来府里用膳,不得卖你几份薄面。”卢不惟道。
钟觅礼的目光忽然落到楚昭身上,以为她会说上两句,可她却一言不发,脸色淡然,不似高兴,也不似不高兴,让人摸不着头脑。
“吃菜吧,难得来一趟,今晚你可要多吃点。”卢不惟赶忙打了圆场。
“好好。”钟觅礼笑着应承。
卢不惟轻轻拍了拍楚昭桌下放着的手,又给她碗里夹了不少菜,道:“你也多吃点。”
钟觅礼瞧他这般柔情蜜意,调侃道:“子政,你婚仪那天我是不是得坐主桌啊。”
卢不惟笑而不语。
钟觅礼笑吟吟道:“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楚娘子一声‘弟妹’。”
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卢不惟这是何意,像是把她架在那下不来。
楚昭本想埋头吃饭,今晚就做个透明人,眼下只怕是做不成了。她朝卢不惟看了一眼,夹起一块红烧蹄膀放到卢不惟碗里,道:“吃你的吧。”
那蹄膀几乎盖住了卢不惟的碗,上面亮着一层红油,顺着碗沿流下。卢不惟对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着实惊了一下,诧异地看向妧妧。
钟觅礼猛地瞪大眼睛,看向那坨似要掉下的蹄膀,方惊觉这楚娘子果然闷声干大事,不免暗暗笑着。
楚昭也是懂雨露均沾的,不紧不慢地舀起一碗汤放到钟觅礼面前。汤碗被一块如拳头般大的筒骨占满了,仅有一点可怜见底的汤水,楚昭好声好气道:“钟郎君,好好享用。”
钟觅礼也被楚昭举动给惊了,嘴上的暗笑立刻被这碗汤给湮没,嘴巴像是被人缝上了,久久才扯笑出一句:“弟妹……”
楚昭看了他一眼。
钟觅礼自觉形势不妙,立刻圆回来:“那……那个,多谢楚娘子的‘好意’。”最后他还尬笑两声。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谁也别嘲笑谁,只能埋头闷吃着楚昭的盛情,一下子耳根都清净了。
跟在钟觅礼身边的丫鬟晓笛,嘴角也微微上扬,心里暗道:这位楚娘子坐下时,一脸愁色,还猜想着可能是女子出嫁前的担忧。眼下再瞧,楚娘子是个心里有主意的。
这一顿饭吃下来,楚娘子虽极少动筷,便是满桌佳肴在她眼里都失了味,不过吃了半碗饭菜便悻然离席。
楚昭从知味堂出来,心里闷得慌,想一个人静静,便支开了菖蒲,独自走着走着就到了雅心亭。
月色初上,府内的灯火已经点燃,她坐在亭内,赏着池中游鱼。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有一人朝她这边走来,像一团小火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楚昭还以为是她看错了,廊下那一抹明黄倩影,竟是晓笛?
晓笛缓缓步入亭中,朝她福身行礼,楚昭道:“你不是在知味堂吗?”
晓笛道:“方才出来解手,侯府太大,一时迷了路。扰了娘子清净,望娘子恕罪。”
“无碍。你是钟郎君的丫鬟?还是别院的丫鬟?”楚昭上回走得急,也没问个明白。
“奴婢晓笛,是钟郎君的丫鬟。”晓笛也没多想,如实相告。
既是钟觅礼的丫鬟,那便好办了。楚昭道:“那你平日里应是能自由出入别院吧。”
“嗯。”晓笛点头。
“我能不能拜托你个事,帮个小忙,帮我打探点消息。”楚昭从钱袋子里拿出二两碎银,递给晓笛,“这个是跑腿费。”
晓笛一愣,看着楚娘子的举动,有些意外,“娘子为何不交由菖蒲姐姐去办呢?”
“眼下情况特殊,她办不了,还得你来。我不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我不勉强。”
晓笛想起方才楚娘子饭桌上的神色,加上楚娘子口中的情况特殊,大致猜测了一下,应是眼下临近婚期,侯爷看得紧。这放在大户人家里,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多的是妇人被困于后方宅院,或是软禁、或是其他……
“娘子不妨直言,若是我能帮得上的,定不推辞。”
楚昭笑了一下,终于有个能搭得上手的人了。
“我有个朋友,他身负重伤,应该是在全记药铺里疗伤,名唤梁琰,你可以找全掌柜将病情问个明白。若得了准信,可在明日午时,将信封藏在话本子内送来。就说是我喜爱看话本子,向你家郎君要讨要了几本。”顿了顿,她又道,“我会让菖蒲先找你家郎君讨要,届时你也能顺理成章送来。”
“好。”这不算什么难事,晓笛也算是应下了。
楚昭看着她离开时的背影,那抹黄,明艳艳的,像是正午的阳光,又在廊下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渐渐消失。
她祈求着,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出什么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