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宁五娘早早候在门口盼着。昨晚她一收到侯府送来的口信,说今儿楚昭和川穹会回来,便决定今日铺子歇业一天。
马车缓缓停在和苑门前,川穹扶着楚昭先下了马车,卢不惟紧随其后。
亲眼见到楚昭和川穹平安归来,宁五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笑盈盈地上前围着楚昭转了一圈,东瞧瞧西瞧瞧,疼惜道:“昭昭啊,快让嫂嫂看看。诶哟,都瘦了一圈,是不是在外边受苦了?”
楚昭挽上嫂嫂的手臂,笑道:“没有,好着呢。嫂嫂,我可记挂你了。”
宁五娘看向川穹,拉着她的手说道:“川穹,你也瘦了,嗓子可好些了?”
川穹笑了笑:“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瞧我,差点将人晾这了。”宁五娘抬眼看向卢不惟,不好意思道:“子政,一时高兴,差点把你忘了,一块进来吧。”
“无碍。”卢不惟道。
子政?莫非嫂嫂知晓了?楚昭看着卢不惟一脸淡然的模样,半点心虚都没有。
方才在来的路上,她还在想,若是今日能寻了机会跟嫂嫂说明何政的真实身份,顺道戳破他的阴谋诡计,嫂嫂定会站在她这边,一致对外。任卢不惟官威再大,也不敢将她强行带走。可嫂嫂方才这一声“子政”,她觉得悬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院内摆着数十个大箱子和礼盒,错落有致地堆放着,上头还绑着大红花绳,垒成一个小山般高,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就算是个三岁孩童也知晓,这分明是家中有喜才会有的仪式。
楚昭问道:“嫂嫂,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宁五娘从袖中拿出一份红色礼单递给她,含笑说:“昭昭,你看你,和侯爷在一起也不和我说一声。这些都是菖蒲娘子和媒婆一大清早送来的聘礼,礼单都在这了。”
什么礼单,什么聘礼?她怎么不知道。好啊,这货背着她偷偷下聘。
“嫂嫂,你等我一下。”她赶忙拉着卢不惟去了后院,极力压制着自己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的冲动。拿着礼单质问道:“你作何解释?”
“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卢不惟说得稀松平常。
楚昭压着火,问道:“嫂嫂知道你的身份了?”
卢不惟轻轻嗯了一声。
她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是怎么让嫂嫂接受你的真实身份的?”
“昨天。我如实告知,再煽情一下,就感动了你嫂嫂。”他耸了耸肩,说话的语气像剑客三两下就将人杀了般轻松。
起初宁五娘并不理解他的做法,待他道了原委和过往,又立誓此生定会好好待楚昭,将她视若珍宝,只娶她一人,宁五娘这才有了些松动。她只说,此前早看出他对楚昭的情意,瞧着两人也般配,若你们诚心在一起,作为长辈定是开心的,只是这事儿还得看楚昭的意思。不过宁五娘这关,也算是过了。
楚昭不信:“不可能这么简单。你是不是威胁嫂嫂了?”
“没有。”
“我才不信。”
“那为何嫂嫂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明明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未接受过你,将你的聘礼通通拿回去。”
“聘礼既已送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楚昭和他说不通,瞪了他一眼,便丢下他气鼓鼓地回了前院。
宁五娘见他们聊得不愉快,牵着楚昭进了房中。川穹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宁五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川穹明了,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宁五娘坐下握着楚昭的手,看着她说道:“你们的事,子政大致都和我说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好好考虑清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嫂嫂都支持你,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幸福。”
楚昭应了一声:“谢谢嫂嫂。”顿了顿,她又道:“只是我和卢不惟不是一路人,我和他不会在一起的。”
宁五娘讶异:“我听着子政对你是真心的,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楚昭也曾问过自己。她想,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隐瞒身份接近她,没有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两人未必会走到这一步。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她摇了摇头。
从房间出来后,楚昭看到院内那些聘礼就头疼。说什么都不能留下,执意让卢不惟拿走,可这人偏生爱跟她反着干,不仅没有拿走,不知何时门口还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一个腰间缠着围裙的妇人,倚在门口笑道:“这家人可真有福气,听说攀上了镇北侯这样的大人物。你们看看,那些个聘礼得多丰厚啊,买下一条街都绰绰有余。要是我有这样的女婿就好了。”
“你没听说吗,人家楚娘子可是镇北侯的救命恩人。你啊,这辈子怕是没这个福分,晚上回去垫高枕头,做做梦还行。哈哈哈……”另一名手上拿着擀面棍的妇人,声音拔得老高,像是有意将这话传得邻里皆知。
“你还别说,他们还真般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一名年轻妇人闻着味也跟过来瞧瞧。
“……”
眼下可好,左邻右舍都传开了。她不收显得她眼高于顶,收了还会让人觉得她高攀。她是骑虎难下,只好让川穹将大门关上。这样的阴招,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
楚昭盯着这些聘礼,看了半晌,迟迟没有动作。她很想一气之下,将这些东西都丢出去,但她没有这么做。如此一来,嫂嫂免不了跟着她一起被人说闲话,卢不惟也不会因此罢休。眼下这些贵重之物她不好随意处置,只好让川穹将这些放入库房,待到合适的时机再将东西送回去。
宁五娘一早特意准备了许多菜,想着大家好好聚聚,乐呵乐呵,可眼下这情形,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子政怕是也不会留下吃饭了。
不过待了一个时辰,卢不惟就跟宁五娘说要回去了。如今两人闹着别扭,宁五娘自然也不好留人,只说让他下回再来尝尝她的手艺。
卢不惟走时,非要带她一起回侯府。楚昭自是不愿跟他回去的。卢不惟竟说,如果她不跟他回侯府,那他也一起住在和苑,到时候嫂嫂不好得罪他,将他赶走,更坐实了左邻右舍的传言,只会对他更有利。楚昭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被他拉上了马车。川穹原想跟着她回侯府,但楚昭说,希望她能留下,替她照顾好嫂嫂,这样她方能安心,川穹便只好应承。
回来路上,马车内的两人都不吭声。卢不惟从上马车开始就一直牵着她的手,任她怎么抽都抽不出。他一直盯着她看,她只觉得胸闷想要逃离。
行至半路,楚昭道:“车里太闷了,我想下去走走。”
卢不惟朝门帘外的人说道:“琼林,停车。”
卢不惟将她抱下马车,一路上都牵着她,生怕她一不留神就跑了。眼下正是午时,他担心她饿了,带着她去了一家酒楼用午膳。可楚昭根本无心进食,她如今满脑子想着怎么摆脱他。
说来也巧,他们所在的包间是在二楼,趁着上菜的间隙,楚昭往楼下一瞧,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在人群中,她还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头戴一顶斗笠,一束高马尾,一身黛蓝色的束口衣袍,俨然一副侠客模样。他仰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楚昭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溟门没死,他还活着。
瞧他这精神头,应当也没受伤。只是他不是离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卢不惟看到她瞧得出神,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朝她走来。待楚昭回过神时,溟门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卢不惟往下一看,平平无奇,问道:“在看什么?”
楚昭声音淡淡的:“没什么。”
她被他拉回了椅子上坐着,卢不惟想着女子大多都爱闲逛买东西,不妨投其所好,兴许她能开心些。他道:“待会我陪你去逛逛,可好?”
楚昭没吱声。
小二进来将菜上齐,又退了出去。只是走时,菜盘子不小心碰到了茶杯,茶杯一倒,茶水撒了她一身。
小二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客官。”
楚昭道:“无碍。”
小二用搭在肩上的白巾帮她擦了擦,无意间往她手上塞了一纸条。
楚昭茫然地抬眼看了小二一眼,便垂下眸用帕子擦了擦衣裙,同时将纸条塞进袖中。
卢不惟见状即刻上前,接过她的帕子拭擦道:“有没有被烫到?”
“没有,先吃饭吧。”
整个过程,卢不惟丝毫没有看出破绽。用过午膳后,卢不惟带着她去了就近的成衣铺子,买了几身衣裙,让她将脏污的衣裙换下。
楚昭没有拒绝,接过衣裙进了里间。在换衣时,她顺便打开了方才小二塞的纸条:三日后,我在萃聚轩的‘水仙雅间’等你,我带你离开。——溟门
楚昭将手中的纸条攥紧,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心里松了些。可一旦回了侯府,恐怕再难出来。她还得另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