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四月下旬,溟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不远处马背上传来的寒意,那寒意如万年冰窟,随便落下一块冰锥都能直接将他刺穿。
领头那人一身靛蓝衣袍,眉星剑目,气宇轩昂,俨然一副少年将军气派,想必他就是镇北侯卢不惟。溟门久闻镇北侯的威名,却未曾见过其人。如今一见,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俊朗,果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随着镇北侯的队伍渐近,卢不惟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二人,目光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压人的气势——他看向楚昭时,目光里那份情意与占有毫不遮掩;而落在自己身上时,眼中锋芒毕露,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楚昭的呼吸沉了下来,指尖微抖,刻意避开了卢不惟的目光。
溟门不用抬头,也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敌意。他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楚昭淡声道:“我没事。”
顿了顿,她又道:“一会儿,我先过去跟他说几句,你先在这别动。”
“好。你若有需要就喊我,我都在。”他将手扶在她肩上,像要替她压下所有不安。
楚昭垂下眼睑,颔首会意。
眼下卢不惟的军队与他们相距不过十步,距离不远,在楚昭眼里却如千万重山般沉重,一重又一重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幕全都落在了卢不惟的眼中。他勒马停下,目光一沉,死死盯着那只搭在妧妧肩上的手,心中怒意翻涌,当即抬手拉弓,箭尖直指那人心脏。
楚昭见状呼吸一沉,她绝不能让他出手。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极为艰难,像拖着千斤铁链。但她又不得不走。那些人的性命如今都系在她一人身上,她不能再犹豫。
这么一想,她心口的那份沉重,倒轻了几分。
卢不惟的目光一直跟着妧妧,看着她一步步朝他走来,心生欢喜,但手上的弓箭却不曾放下。直到她走到马前,看到她身上衣衫整洁,并无伤痕,他心里的石头稍稍松了松。只是她看向他的眼神变了,眼里有了一丝异样,像是害怕,又像是厌恶。
他的心跟着紧了一下。这些他都不在意,只要她能安然无恙回到他身边,便足矣。
楚昭抬头看向他,声音无波无澜:“卢不惟,放下弓箭。我们谈谈吧。”
近来一直紧绷着的神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松懈。他缓缓放下弓箭,俯身急切地询问道:“妧妧,可还安好?”声音里还夹着一丝激动。
她回道:“一切安好。卢不惟,你先下马,我有事与你相商。”
一旁的琼林警示道:“侯爷,小心有埋伏。”
楚昭道:“山寨里没有埋伏,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跟你商谈招安的事情。你先下马。”
琼林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琼湖拉了一下,识相地噤声,不再阻挠。
卢不惟翻身下马,阔步上前,未等她开口,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你没事就好,我都急死了。”
楚昭别扭地推搡了几下,没推开,“你先放开。”
“那人是谁?”卢不惟反问道,眼神却冷凝地看向站在寨门口的那名男子,一身绛紫衣袍,眉宇间英气十足,正盯着他们这边看。
溟门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卢不惟的挑衅和示威。他怎能勉强楚昭!溟门拳头紧握,几欲冲上前将两人拉开。但眼下他不能动手,不能破坏楚昭苦心布下的计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搂在怀中,心如刀绞,又无可奈何,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昭眉头一蹙,额上布了一层薄汗。卢不惟碰到了她后背的伤口,方才挣扎时动作有些大,伤口似有撕裂。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顾不得了。“你先放开我,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
“这样也能说。”卢不惟全然不顾她的抗拒。
“卢不惟,你再敢放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她这是缓兵之计。
卢不惟这才不舍地松开了她。
“我是来跟你谈招安的事情。墘回寨的大当家有意归顺于你,希望你能网开一面,给大伙一条生路。”
“妧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来的寨子里,是不是他把你绑来的?”他牵上她的手,目光却看向那男子。
楚昭无奈:“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吗,我已经说服解闵了,只要你们双方诚心诚意坐下来好好谈,不费一兵一卒,招安的事情便可轻松地解决。”
卢不惟目光锁紧,手上力道重了几分:“你答应了他们什么?解闵凭何相信你?还是说你为了保命,不得已成为了三当家的女人!”若不是方才在来的路上,他的人在山下抓到了一名山匪,从山匪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怕是都不知道她竟在这做起了“三嫂”。
楚昭身子一僵,他是如何得知的?“这不重要,我已经答应了解闵……”
“这很重要!妧妧。”他打断道,眼中的怒意比方才更盛。
“卢不惟,你听我说,先把事情谈妥,我们的事情容后再议,好吗?你信我一回。”既然答应了解闵,她便不能食言。眼下只能暂时稳住卢不惟,不能任由他一再肆意妄为。
“若他们没有抓你进山寨,或可坐下来好好详谈,但如今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企图染指我的人,我怎能放过!”
这些话,刀刀落在她肩上,压着她的心不断往下沉,她试图极力呼吸着,稳住自己的阵脚。
“你要怎样才能答应我?”楚昭抬眸望着他。
“除非……事后你跟我回去,回到我身边。”
她害怕了。摇了摇头,眼角微红。这是他的算计,他今日这番来就是为了将她抓回去,逼她低头。“若我今日没有出来迎你,你会如何?”
“踏平整个山寨。”卢不惟的声音随性,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话落在楚昭耳里,却如同一道惊雷,将她劈在原地。他的眼神狠厉,如今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何政的影子,陌生得让她害怕。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算漏了一步——原以为他会看在她帮他招安成功的面上放她一马,是她天真了。
她已经没得选了,指甲掐进手心里,狠心道:“好,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你和你的人必须确保招安谈判顺利,不可无端伤人。”
“好。妧妧我答应你,但你也要遵守你的诺言,不然,我可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我过去跟三当家说一下。”楚昭想借机挣脱他的手。
“妧妧,我不许你跟他靠近。”
卢不惟,我只是答应跟你回去,我不是你的笼中鸟,你未免管得也太宽了。然而这些心里话她却不能说出来,她只道:“我只是希望招安能顺利进行,也不枉我的一番心血。”
“那也不行,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否则……”
“知道了。”一再威胁,她烦都烦死了。
待众人下马,走至寨门口。走在最前端的两人,一男一女,显得格外突兀,宛如一对璧人。
可落在溟门眼里,却变了滋味。
他看着镇北侯一路牵着楚昭走来,心里酸意翻腾,像掉进了醋缸一般。但嘴上仍维持着友好:“镇北侯,大哥已恭候多时,我们直接进去吧。”他也没有多客气,连表面的敷衍都没有。
“这位是三当家溟门。”楚昭向卢不惟介绍道。她看着两人四目相对,火星四溅,感觉随时可能会打起来。
卢不惟嘴巴也没闲着:“我看也不怎么样。”
楚昭看他就是嘴碎,她转头笑着看向溟门,解释道:“他今日犯浑。”还暗示他那个脑子不太清醒,你多担待。
“走,妧妧。”
楚昭被卢不惟硬拉着往前走,丝毫不理会两旁匪众眼里的诧异,也不理会她夹在中间的窘迫。
前一刻她在匪众眼里仍是三嫂,如今却变成了镇北侯的女人,这太不可思议了,怎能让人不议论纷纷。
再看走在楚昭左边的三当家,面色阴沉,众人一眼明了,显然是吃味了。果真是修罗场。一个镇北侯,一个三当家,楚昭夹在中间,如夹缝求生的小草,无论倒向哪一边都不会好过。
宋竹站在议事堂前,看到一干人等迎面而来。楚昭脸上的窘色他全看在眼里,她不愿这样被人牵着,成为众矢之的。
同样赶来看热闹的还有玉怀,她眼里满是惊讶。怎么会有如此英俊潇洒的男人,与溟门相比丝毫不逊色,他目光凌厉,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人物。她暗道:楚昭这死丫头,到底是走了什么运道,这么多男人围着她转。
等三人一同踏进堂内,堂内正站着解闵和愁九二人。
解闵起身相迎,笑道:“镇北侯,有失远迎。”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卢不惟牵着楚昭的手上,他们之间果真有一腿。他伸手示意道:“这边请。”
“大当家客气了。”卢不惟俨然换了一副面孔,姿态拿捏得宜。
众人纷纷落座,卢不惟也松开她的手坐到上位,抿了一口热茶,道:“听闻大当家此次有意招安,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怎会如此突然?此前我可是三顾茅庐都被拒了。”
解闵笑道:“这多亏了楚昭,若不是她为弟兄们解开心结,又指了一条明路,我等怕是悔之晚矣。侯爷的威名,我也略有耳闻,我等愿意投靠,就是不知侯爷可会真心接纳我们这帮山匪?”
“只要你们肯归顺,此前种种,朝廷概不追究。”卢不惟朝琼林递了一个眼色。
琼林会意:“按拾越国律法,愿意招安者按籍造册:有田者归田免税三年;无田者编入屯田或工坊;愿从军者会分配编入军队,编为普通营。”
卢不惟道:“当然,律法外还有一种:若大当家和你的两位弟兄愿意加入我的麾下,做我侯府门客,每人每月还可领五两银子,有住处,有身份牌,可帮忙安置亲属家眷,你手下的人都可以到我的庄子上生活。当然,这些人也都还是归你管。”
解闵心里有了数,他看向愁九。愁九端坐着,也没吭声,估计是看此人来头不小,收了往日那股子痞性。他转头又看向愁九身旁坐着的溟门,眼底的情绪虽压着,但他瞧得出来,这小子很在意楚昭。他敛了敛目光,问道:“老二,老三,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目光又落向二人。愁九瞅着老三那副吃了瘪的模样,倒是难得,心中像是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轻快道:“我和老三都没意见,全凭大哥拿主意。”
“好!既如此,那咱们就接受招安,还望侯爷日后多多关照。我等都是粗人,若有招待不周,还请侯爷多多担待。”解闵起身抱拳拱手道。
卢不惟起身上前拍了拍解闵的肩膀,道:“大当家莫要客气,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多言。既跟了我,我必不会亏待诸位。”
场面看似和乐融融,招安进展顺利。楚昭心里却闷闷的,高兴不起来。她看向正对面的溟门一言不发,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卢不惟又道:“大当家可否屏退左右,借一步说话?”
随后,大伙都散了,楚昭也从里面出来。议事大堂内只剩双方近亲部下,门关了起来。
卢不惟在桌面上展开一张舆图,点了点城外一片荒地,又点了点府邸东跨院:
“庄户三百亩,登记在我名下。你们先去开荒种地,头一年不收租,秋收的粮食归你们自己。朝廷有人来问,就说是我收容的流民。”
“护院挑二十个最精壮的,编入侯府护院,轮值守夜、护卫府邸。对外只说是雇来看家护院的。”
“你们三人,挂名门客,每月有月钱。平时不用做什么,帮我管好下面的人就行。”
解闵是当过兵的人,知道他的意思,卢不惟目前被夺了兵权,只能以门客名义将他们招纳,如此一来朝廷也无话可说。令他没想到的是,镇北侯竟如此坦诚,丝毫不藏着掖着,倒显得自己先前狭隘了。
卢不惟看了他一眼:“不算是兵,算是我养的人。等哪天朝廷让我重掌兵权了,你们再转成正式的兵,有名有分。”
老三听懂了,低声问:“侯爷的意思是……眼下先藏着?”
卢不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把舆图卷了起来。
最后他们出来时,楚昭将众人脸上的神情猜了个透:谈判顺利,他们双方达成一致。
解闵出来时,手上还拿着双方刚签订好的招安盟约,对着楚昭赞许道:“这次楚娘子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啊,若不是你,事情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兵不血刃,就把事儿谈妥了。”
楚昭心里喜忧参半,脸上却没有显现忧色,尬笑应道:“小事,你们谈妥便好。”
转过头时,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楚昭的所有表情变化恰巧都落入了溟门眼中——她似乎没那么开心。
溟门的猜想很快就得到了应验。